屏幕里的女孩睁着眼，掌心贴在舱门内侧。
她的手腕上，也戴着一块表。
表盘样式和姜晚手上那块一模一样。
只是她那块没有表带，银灰色金属圈直接扣在腕骨上，边缘嵌进皮肤，连根细线都没露出来。
刘小北盯了两眼，头皮发麻。
“晚姐，你以前还搞过双胞胎？”
“我要有这本事，先给自己多造个能上工的。”
姜晚没动。
屏幕里的女孩也没动。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连抬手的高度都一致。姜晚抬起右手，屏幕里的女孩也抬起右手。她手腕上的表亮起蓝光，姜晚手表跟着发热。
【原始样本同步中。】
【意识碎片匹配度：百分之四十七。】
【是否执行归位程序？】
姜晚直接问：“归位以后，我去哪？”
星火没出声。
黑色金属内部传来轻响，透明屏上跳出一行红字。
【回收舱将保留原始样本。】
保留。
说得挺客气。
换成大白话，就是把她塞进去，外面这具身体该怎么处理，火种说了算。
顾为民靠在墙边，呼吸都放轻了。
他没听明白归位是什么，但听懂了“原始样本”四个字。
火种认的不是姜远山，不是苏梅，甚至不是那些研究员。
是姜晚。
他费了这么多年力气，想把火种攥进手里。结果钥匙一直在眼前，还被他亲手赶进了山。
顾为民手指摸向衣兜。
里面有个小型发讯器。
只要外面的人下来，把姜晚带走，火种总能慢慢拆。
姜晚余光扫过他的动作。
“顾为民。”
顾为民抬头。
“你再碰一下口袋，我让它先收你。”
“你做不到。”
“那你试试。”
顾为民没动了。
刘小北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小刀，后背冒汗。
他以前只当姜晚脑子快，能打，做事狠。现在看着这一屋子机器听她说话，连顾为民都不敢乱伸手，他才发现自己还是估低了。
这哪是晚姐捡了块表。
这表八成是她家亲戚。
屏幕里的女孩忽然张开嘴。
没有声音。
姜晚手表跳出一排字。
【别归位。】
姜晚手指压住表盘。
“你是谁？”
屏幕上的女孩看着她，过了两秒，文字重新出现。
【二十七年后的你。】
刘小北没忍住：“晚姐，你以后混得挺惨啊，人都住罐头里了。”
屏幕里的女孩抬眼，看向他。
表盘上多出一句。
【他嘴还是这么欠。】
刘小北张着嘴，半天没找着话。
姜晚却没空搭理。
“你被关在回收舱？”
【不是关。是我自己进去的。】
“为了什么？”
屏幕里的人垂下眼，手掌从舱门上移开，露出掌心一道旧疤。
【为了把火种从顾为民手里抢回来。】
顾为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胡说八道。”
姜晚没看他。
她盯着屏幕里的字。
未来的她在舱里，星火里有她的碎片，火种又把她当原始样本。
这不是一条线。
是有人把她拆开，分了三处，还给每一处都留了门。
外面脚步越来越近。
铁门被刘小北用钢管卡着，门轴已经开始响。
姜晚问：“你让我别归位，那要我做什么？”
屏幕停了半秒。
【拿我的意识碎片，做假样本。】
【让它回收我。】
姜晚盯着那句话。
未来的她，把自己留在这里二十多年，就是等今天。
星火低声提示。
【调用回收舱样本，可将伪造成功率提升至百分之八十六。】
“代价。”
【回收舱内的原始样本将被火种清除。】
刘小北听懂了。
拿舱里那个姜晚去换外面这个姜晚。
这话听着绕，干的事一点不绕。
他看向屏幕，屏幕里的女孩也正看着姜晚，没催。
姜晚抬手按住黑色金属。
“还有别的路吗？”
星火沉默。
【有。】
“说。”
【宿主进入回收舱，与原始样本完成归位。】
“然后？”
【火种将停止回收。】
“再然后？”
【本智脑不建议回答。】
姜晚笑了一下。
“那就是我没了。”
屏幕里的女孩忽然抬手，在舱门内侧写下两个字。
别进。
同一时间，外面的铁门被人撞开一条缝。
顾为民盯着姜晚，手指已经按上发讯器。
“姜晚，你没时间选了。”
姜晚转过身。
“谁说我要选？”
她抬起手表，对准顾为民。
“星火，给他做个临时样本。”
【目标为顾为民。】
【检测到目标携带研究员权限芯片。】
【权限等级：A级。】
【符合回收优先序列。】
顾为民的手，终于从口袋里拿不出来了。
表盘裂了一道缝，蓝光从缝里漏出来，和姜晚腕上的光一模一样。
刘小北先往后退了半步。
“晚姐……”
姜晚盯着屏幕。
屏幕里的女孩也盯着她。
隔着二十多年，隔着一层她才不明白的技术，两个人连眨眼的频率都撞到了一处。
【归位进度：百分之二。】
【意识同步开始。】
姜晚抬手按住手表。
“停。”
【无法停止。】
“那就拔电。”
【宿主，火种舱已接管周边能源。你现在拔的是自己。】
姜晚手指停在表带扣上。
黑色金属的裂口里，伸出几根细银线，顺着地面爬过来，缠上她的鞋边。
姜远山举枪要打。
“别动！”
姜晚喝住他。
“打断它，舱体可能直接回收。”
姜远山的枪口僵在半空。
他盯着屏幕里的女孩，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张脸，和姜晚太像。
可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像。
是女孩左边眉骨那颗小痣。
姜晚没有。
苏梅有。
苏梅扶着玻璃舱，指尖停在空中。
“她小时候，眉骨撞过一次。”
姜晚偏过头。
“谁？”
苏梅没答。
屏幕里的女孩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杂音，断断续续，却很清晰。
“爸。”
姜远山手里的枪砸在地上。
刘小北吓得一哆嗦，低头去捡。
“姜叔，你这枪……”
“别碰！”
姜远山一把扣住刘小北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
刘小北疼得吸气，连忙松开。
姜远山却没松手。
他盯着屏幕，眼底发红。
“你是谁？”
屏幕里的女孩慢慢坐起来。
她身后是雪白舱壁，舱外悬着几排蓝色数字。数字跳得快，姜晚只看清一行。
文明火种计划。
原始执行员：姜晚。
“我是姜晚。”
屏幕里的女孩按着舱门。
“也是被你们送走的那个姜晚。”
刘小北嘴巴张开，又闭上。
这话听着不对。
姜晚就在这儿。
舱里又躺着一个。
两个姜晚，还都管姜远山叫爸。
这地方要不是地下火种库，他真要怀疑自己撞邪了。
顾为民在旁边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
他撑着墙站直，额角的血顺着鬓角往下淌。
“姜远山，你藏得够深。”
“女儿一个接一个。”
“一个在废品站装穷，一个藏在未来机器里当神仙。”
姜远山捡起枪，枪口抬起。
“闭嘴。”
顾为民看着枪口，反而往前挪了半步。
“你敢开？”
“外面的人已经下到矿道口。”
“我一死，他们照样进来。”
“到时候这满屋子的东西，谁说得清？你姜远山又说得清？”
他用沾血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一家子，都是旧账。”
姜晚看着他。
顾为民这种人，挨了枪也不怕。
他怕的从来不是死。
他怕自己押错。
如今他看见第二个姜晚，反倒更认定火种库里藏着泼天的东西。只要把事情搅浑，外面那些人一进来，他总能从乱局里捞到一块。
这种人才最烦。
拆机器时遇上死螺丝，还能上钢锯。
遇上顾为民，只能先把他手剁了。
“刘小北。”
“在。”
“把他绑到那根管子上。”
刘小北扫了眼顾为民。
“他不老实。”
“那就绑紧点。”
顾为民冷笑。
“你一个黑五类，还真拿自己当——”
刘小北抄起地上的电缆，勒住他脖子往后一拽。
“少给我扣帽子。”
“我晚姐拆火种的时候，你在这儿给火种当废料。”
顾为民被拽得撞上金属管，后背闷响一声。
刘小北手脚很快，拿电缆绕了三圈，还专门把顾为民受伤那条腿捆在管子上。
顾为民低头看了一眼。
电缆结打得死。
他脸上的笑淡了。
门外脚步更近。
有人在砸门。
“顾科长！”
“里面什么情况！”
顾为民抬起头，冲门口喊。
“姜远山——”
刘小北抓起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
“你喊个屁。”
姜晚走到屏幕前。
“你说你是姜晚。”
“证明。”
屏幕里的女孩看着她手腕。
“星火的底层权限，口令是你设的。”
“不是‘燎原’。”
姜晚眼皮跳了一下。
星火从没告诉过她口令。
【警告，原始样本正在读取保密层。】
“是‘别拆我’。”
女孩扯了一下嘴角。
“你每次要拆它，它都拿这句威胁你。”
刘小北瞥向姜晚腕上的表。
“还真挺像它能干出来的事。”
姜晚没理他。
“继续。”
“苏梅的戒指里，藏着火种舱的物质配方。”
女孩看向苏梅。
“妈，你把戒指给了这一条时间线的我。”
苏梅脸色白下去。
她下意识捂住左手。
那枚戒指还在她指上。
她从玻璃舱里醒来后，记忆乱成一团。
她记得实验室。
记得有人催她走。
记得自己把戒指套回手上。
可她不记得女儿。
更不记得，自己有两个女儿。
“我没给过。”
苏梅开口。
屏幕里的女孩静了两秒。
“你会给的。”
“因为你会死。”
姜远山脚下晃了一下。
姜晚伸手扶住他胳膊。
姜远山的袖口湿透了，分不清是矿洞潮气，还是他掌心渗出的汗。
他看着苏梅。
“别听她胡说。”
屏幕里的女孩抬起眼。
“爸，1975年三月，苏梅会被送去北山劳改场。”
“她会死在第四个月。”
姜远山抓住姜晚的手腕。
“关掉。”
姜晚手腕被扣得生疼。
她没挣。
姜远山这人平时硬得像块石头。
此刻却连枪都握不稳。
有些消息，知道得再早也救不了人。
尤其当它还没发生。
“爸。”
屏幕里的女孩又叫了一声。
“你听我说完。”
姜远山抬头。
“火种计划失败了。”
“不是技术失败。”
“是有人提前拿到了样本。”
顾为民嘴里的破布动了动。
姜晚侧头。
他眼睛里那点惊慌，终于冒出来了。
不是装的。
他不知道未来。
可他显然听明白了一件事。
这件事和他有关系。
姜晚走过去，抽出顾为民嘴里的破布。
“你拿过什么？”
顾为民喘着气。
“我拿过的东西多了。”
“你问哪一件？”
“别跟我摆谱。”
姜晚蹲下，捏住他那条受伤腿上的纱布结。
“你那本记录册，谁给你的？”
顾为民脸皮抽了一下。
“什么记录册？”
姜晚手上用力。
顾为民闷哼，额头的汗往下砸。
“别碰！”
“那里面没什么！”
“没什么你藏床板底下？”
顾为民盯住她。
姜晚手指停住。
她没搜过顾为民的床板。
屏幕里那个姜晚搜过。
这人刚才急了，自己露了底。
刘小北看姜晚的眼神变了。
晚姐蹲那儿问两句，顾为民自己就把藏东西的位置吐了。
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姜远山也盯着顾为民。
“记录册里是什么？”
顾为民咬着牙。
“实验名单。”
“当年接触过火种的人，名字都在上面。”
苏梅忽然开口。
“谁让你记的？”
顾为民闭上嘴。
姜晚伸手去扯纱布。
“别！”
顾为民急喊。
门外砸门声停了。
外头有人喊。
“顾科长？”
“开门！”
顾为民眼神闪了一下。
姜晚顺着他的视线扫向角落。
那里有个半埋在碎石里的红色按钮。
刚才顾为民倒下时，脚尖一直朝着那个方向。
他早留了后手。
按钮一按，外头的人就会强冲。
姜晚抬脚，把按钮踩碎。
顾为民的脸彻底垮了。
“你——”
“废品站临时工，眼神好。”
姜晚起身，回到屏幕前。
“火种为什么找上我？”
女孩沉默。
【归位进度：百分之二十一。】
【请原始样本完成融合。】
星火的蓝光越来越亮。
姜晚腕上的表烫得灼人。
她把表摘下来，丢到黑色金属台上。
“少催。”
【宿主，融合可获得完整权限。】
“我问的是，为什么找我。”
屏幕里的女孩抬起手。
她掌心贴着舱门，指节泛白。
“因为你不是穿越来的。”
姜晚盯着她。
“你是被送回来的。”
矿道外，铁门终于被撞开一道缝。
一道手电光从门缝里切进来。
屏幕里的女孩盯着姜晚，嘴唇动了一下。
“而送你回来的人，是姜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