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盯住姜远山。
姜远山没看她。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女孩,手里的枪垂着,枪口朝地。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屏幕里的姜晚没有马上回答。
门外有人在撬铁门。门缝被顶宽了些,手电光晃过地面,照到顾为民的鞋尖。
顾为民缩了下腿,疼得直抽气。
刘小北靠到姜晚身边,压低嗓子。
“晚姐,你爸还能把你送回来?”
他问完又觉得不对。
送回来。
从哪送?
送到什么时候?
刘小北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明白。他只明白一件事,姜晚早上还在废品站翻铜丝,中午把顾为民按在地上,晚上又蹦出个未来的她。
这活儿比扛麻袋累。
苏梅盯着姜远山。
“远山,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姜远山喉结动了动。
“我没见过这个东西。”
“那她为什么说是你?”
“我不知道。”
姜晚没接话。
她在等。
屏幕里的女孩说得太快,故意留了半截。这种说法最容易逼人乱。姜远山要真有问题,现在急着问,反而说明他手里没有完整答案。
她得先把答案拿到。
“继续。”姜晚说,“说清楚。”
屏幕里的女孩看着姜远山。
“送你回来的,不是现在的他。”
姜远山抬起头。
“什么意思?”
“是五十年后的姜远山。”
矿道里安静了一下。
连门外撬锁的人都停了停,估计也在听。
刘小北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该去门口骂两句,把外头那帮人赶远点。听这种事,容易短命。
屏幕里的女孩继续说。
“火种计划失败后,样本失控。很多人死了,包括苏梅。”
苏梅手指收紧,没问自己怎么死的。
她先问:“姜晚呢?”
女孩停了两秒。
“姜晚也死了。”
姜远山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刘小北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敢去捡。
姜晚站着没动。
屏幕里的女孩是她。
她说她死了。
这事落在别人耳朵里,够把人吓傻。姜晚只记住了前后关系。
苏梅死。
她死。
姜远山把她送回来了。
那老头子后面干了不少事。
“怎么送的?”姜晚问。
“回归舱。”
“在哪?”
“北山地下三层。”
顾为民忽然抬头。
姜晚转过去看他。
顾为民嘴唇发干。
“北山没有地下三层。”
“你去过?”姜晚问。
“我……我只负责运东西。”
“运什么?”
顾为民没答。
姜晚走到他面前,蹲下。
“顾科长,你今天少说一句,我爸、我妈、我,还有刘小北,往后都得多挨一刀。你说不说?”
刘小北愣住。
他指了指自己。
“还有我?”
姜晚看他一眼。
“你刚才听得最多。”
刘小北闭嘴了。
顾为民喘了几口气,终于开口。
“1974年,北山底下有个旧防空工程。对外说封了,实际一直有人进出。记录册里的人,很多都去过那儿。”
“谁带头?”姜晚问。
顾为民摇头。
“我只见过代号。”
“什么代号?”
“归巢。”
屏幕里的女孩忽然出声。
“别信他。”
顾为民脸一抖。
姜晚回头。
女孩盯着顾为民。
“归巢不是人,是火种计划的清除指令。名单上的人一旦被标记,会被统一送进北山。”
苏梅脸白了。
“那我被送去劳改场……”
“是第一步。”女孩说,“劳改场不是终点。北山才是。”
门外传来一声喊。
“里面的人听着!顾科长受伤了!开门!”
姜晚看向铁门。
顾为民的后手没了。
外面的人却还是来了。
说明他们不是冲顾为民来的。
是冲星火来的。
她抬手拿起黑色金属台上的腕表,重新扣回手腕。
表面烫得发红。
【归位进度:百分之二十二。】
【检测到火种清除指令。】
【倒计时:四十七分钟。】
姜晚抬头,看向屏幕里的自己。
“北山地下三层,入口在哪?”
屏幕里的女孩没有回答。
她的画面开始抖动。
最后,她看向姜远山。
“爸,别让她去北山。”
“你当年送她回来,就是为了让她别去。”
“可现在,入口已经开了。”
矿道里只剩铁门被撬开的尖响。
姜远山的手还扣着枪。
枪口偏了半寸。
他没看屏幕,先去看姜晚腕上的表。那块表早被她扔在金属台上,蓝光沿着表壳裂缝往外渗,照得他脸色发灰。
“关掉。”
姜晚没动。
“你送我回来的?”
姜远山喉结滚了一下。
“姜晚,先关掉。”
“她说的哪一句是假话?”
“全是。”
屏幕里的女孩扯了下嘴角。
“爸,你撒谎的时候,会先看她的手。”
姜远山终于抬头。
屏幕两头的人隔着四十多年,长着同一张疲惫的脸。
一个站在矿道里,枪口朝外。
一个困在舱门后,手掌贴着透明隔板。
姜晚夹在中间,忽然觉得荒唐。
她在现代修过卫星姿态控制器,拆过军工厂退役雷达,穿过最复杂的线路,也没见过这种烂摊子。
亲爹把亲闺女丢回1974年。
还给她塞了个嘴碎智脑。
【纠正。】
星火的光闪了闪。
【本机从未嘴碎。】
姜晚盯住金属台。
“闭嘴。”
【本机正在执行危机提示。外部人员距离入口八码,持械,至少六人。建议宿主立刻融合。】
“融合完会怎样?”
【获得核心权限。】
“人会怎样?”
【概率模型显示,宿主意识稳定率百分之六十三。】
刘小北脸都白了。
“晚姐,百分之六十三是啥意思?”
“意思是有三成多,醒过来的人未必还是她。”
苏梅往前半步。
“不能融。”
姜远山把枪抬起来。
“我也不准。”
姜晚扭头看他。
“你凭什么不准?”
这句话砸下来,姜远山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
他看着姜晚,眼里压着的东西终于露出来。
“凭我是你父亲。”
“你是吗?”
姜晚问得很快。
快到刘小北连呼吸都忘了。
她没等姜远山回话,抬手指向屏幕。
“她说你送我回来。”
“她说我不是穿越。”
“她还说火种早就失败。”
“你到底瞒了多少?”
姜远山的嘴张了张。
矿道外有人吼。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出来接受审查!”
紧接着,铁门又挨了一脚。
碎石滚进来。
顾为民靠着墙,腿上的血把裤管染透。他抬眼看姜远山,嘴角抽出点笑。
“姜教授,你还真有个好女儿。”
姜远山枪口一偏。
“闭嘴。”
顾为民笑得更厉害了。
“你怕什么?”
“怕她知道你当年干了什么?”
姜晚回身,一脚踩住顾为民受伤的腿。
顾为民闷哼,额头撞在墙上。
“你知道?”
“我只知道一点。”
顾为民咬住牙。
“你爹当年为了一个项目,连亲老婆都能送进去。”
苏梅脸色褪了。
刘小北下意识去看姜远山。
姜远山没辩。
他只盯着顾为民,枪口稳得吓人。
“再说一个字,我送你去见阎王。”
“你不敢。”
顾为民喘着粗气。
“外头的人,是韩振国。”
“他带着上头的批文来的。”
“你开枪,姜家三口,一个都走不掉。”
姜晚脚下加了力。
顾为民疼得脖子青筋全鼓出来,嘴里却还在笑。
他在拖时间。
外头的人快进来了。
他觉得自己还有牌。
姜晚看出来了。
她松开脚,蹲下去,从顾为民衣领里勾出一根细铜线。
铜线另一头穿进袖口。
不是通讯线。
是引爆线。
顾为民脸上的笑僵住。
姜晚顺着线摸到他腰后,从皮带夹层抠出半枚火柴盒大的黑色装置。
表面有两根接线。
一根通往矿道顶上。
另一根通往金属台下方。
“你在这儿埋了炸药。”
顾为民没开口。
姜晚掂了掂那东西。
“还是双路。”
“外头的人进来,踩到引线,矿道塌。”
“里面的人想跑,碰到金属台,也塌。”
刘小北头皮发麻。
他刚才还以为顾为民只是个挨打都嘴硬的科长。
原来这人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活着出去。
他想拉着所有人埋在这儿。
苏梅盯着顾为民,手指掐进掌心。
“名单是你记的。”
“样本也是你卖的。”
“你到底替谁做事?”
顾为民看向她。
“苏老师,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火种本来就不该存在。”
“你们这群人,拿着国家的钱,折腾一堆没人看得懂的废铁,还想把未来装进一块表里。”
“谁敢信?”
姜晚把装置拆开。
顾为民的笑彻底没了。
“别动!”
“这个不能拆!”
“接错一根,马上炸!”
姜晚掀开外壳。
里头的焊点粗得扎眼,电容边缘还有毛刺。
她扫一眼就烦。
这东西就是个土制延时触发器,技术水平烂得让人想骂街。
可烂归烂,炸起来照样能要命。
【宿主,建议停止手动拆解。】
“你不是让我融合?”
【融合前,宿主死亡,本机将自动进入无主模式。】
“少说废话。”
姜晚用指甲刮开一处绝缘皮,露出里面两股细线。
红线接雷管。
黄线接触法。
顾为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没想到姜晚真敢拆。
更没想到她拆得比工兵还快。
“你碰黄线!”
“别碰红线。”
顾为民忽然喊。
姜晚抬头。
“你急什么?”
顾为民呼吸一滞。
姜晚手指停在红线前。
这人刚才喊得太快。
红线不是雷管。
是断路保护。
黄线才是诱导线。
她要真按他说的剪,炸药会立刻起爆。
“顾科长。”
姜晚用铁片压住黄线。
“你这人真没职业道德。”
顾为民眼里第一次露出怕。
他一直觉得姜晚只是撞了大运,靠那块邪门手表提前知道几件事。
现在才发现不对。
这姑娘根本不靠运气。
她看一眼,就能摸到人心里最脏的那块。
“姜晚!”
姜远山忽然喝了一声。
矿道顶上落下一串碎石。
门外的人已经进了第一道铁门。
手电光晃进来。
“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出来,按敌特处理!”
姜晚把黄线拔出来,塞进自己口袋。
装置的红灯灭了。
顾为民盯着那盏灯,眼珠子都快瞪裂。
“你……”
“你怎么会……”
姜晚把拆开的外壳拍回他胸口。
“废品站临时工。”
“专收破烂。”
刘小北看着她,后背起了一层汗。
刚才他还怕得腿软。
可姜晚蹲在炸药边上,手指沾着血和灰,拆那玩意儿时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不是胆子大。
她是压根没把顾为民那套伎俩当回事。
苏梅的目光落在姜晚身上,又落在金属台上。
“晚晚。”
“别融合。”
“我们能想别的法子。”
姜晚抬头看她。
苏梅眼里的怕,不是怕矿塌。
是怕她又失去一个女儿。
姜晚胸口堵了一下。
那块表从苏梅的遗物里掉出来时,她只当它是个钥匙。
后来它变成智脑,告诉她未来,告诉她火种,告诉她母亲会死,父亲会被人陷害。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救人。
现在屏幕里的人却告诉她。
她自己,才是被送回来的东西。
“妈。”
姜晚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你相信我吗?”
苏梅没答。
她伸手,把姜晚掌心里那截沾血的黄线抽走。
“我信。”
“可我不信这台机器。”
星火发出一声短促提示。
【评价修正。苏梅女士的判断力优于宿主预期。】
“你闭嘴。”
姜晚把表抓回来,扣在腕上。
蓝光顺着她的指缝往上爬。
姜远山一步跨过来,抓住她。
“别碰它。”
姜晚抬眼。
“你还没回答。”
“是不是你送我回来的?”
姜远山的手很烫。
他扣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这人拿枪时都没抖过。
碰到她,手指却在发颤。
“是。”
一个字。
苏梅愣住。
刘小北张大嘴,半天没合上。
顾为民靠在墙边,忽然低笑。
“原来是真的。”
“姜远山,你真敢。”
姜晚没抽手。
她只看着父亲。
“什么时候?”
“二十二年后。”
姜远山嗓子发干。
“1996年。”
“你二十七岁。”
姜晚脑子里空了一下。
她今年二十七。
现代实验室里,那台失控的精密加工舱,刺耳的警报,烧穿手套的热,还有腕表上突然亮起的蓝光。
她以为自己死了。
原来不是。
“为什么送我回来?”
姜远山盯着她,眼底压着一层血丝。
“因为你在那里活不了。”
“谁要杀我?”
“火种计划里的人。”
“谁?”
姜远山没答。
屏幕里的女孩突然撞上舱门。
“爸,别说!”
姜远山抬头。
女孩的脸白得厉害。
她身后的舱体开始闪红光。
【警告。时序通道遭受外部入侵。】
【坐标泄露。】
星火腕表震了一下。
矿道深处传出金属摩擦声。
不是外头那批人。
那声音从金属台下方钻出来。
刘小北朝后退了一步。
“晚姐,下面还有人?”
姜晚盯住地面。
金属台底部裂开一道缝。
一只沾满黑油的手,从缝里伸出来。
五根手指抓住台沿。
紧接着,一张脸慢慢露出来。
那人穿着矿工棉袄,胸口别着红星矿区保卫科的证件。
证件上写着三个字。
韩振国。
可矿道外,另一道粗粝的嗓音也在喊。
“姜远山!韩振国奉命搜查,立刻出来!”
刘小北的脸白透了。
“外头一个韩振国。”
“底下也一个……”
地上的顾为民忽然往后缩,嘴里挤出两个字。
“老师。”
从金属台下爬出来的韩振国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黑油,嘴角裂开,露出一排发黄的牙。
他没看姜远山,也没看苏梅。
他盯住姜晚腕上的表。
“把火种给我。”
姜晚抬手,把表扣紧。
韩振国抬起右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和苏梅戒指一模一样的金戒指。
戒面裂开,露出里面跳动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