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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之中,灰蒙蒙的气团缓缓旋转。

陈渊的意识在混沌源核、幽冥之力、渊秽之种三股力量的交锋中沉浮,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此刻,那叶扁舟上,多了一根“锚”。

那是养魂木碎片中,苏婉残留的魂息带来的微弱共鸣。透过这缕共鸣,他能隐约感知到外界的时间流逝,感知到她在回春古泉边日复一日的修炼,感知到她心中的那份思念与决意。

这缕联系很微弱,却如同一根细线,将他从彻底的“虚无”中拉回,让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要回去见谁。

也正是这根细线,让他在听到古老存在关于“归墟通道”与“永镇通道”的真相后,没有彻底沉沦。

代价……

以身为塞,永镇通道。

意味着一旦选择这条路,他将永远被困在归墟入口,无法离开,无法与她重逢。

甚至……可能连意识都无法保留,成为一尊纯粹的“封印”,在无尽岁月中渐渐消磨、风化。

“害怕吗?”

古老的存在似乎能感知到陈渊意识的波动,声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当初那些选择镇压渊秽的先辈们,也面临过同样的抉择。有些人选择了永远封印,有些人选择了同归于尽,也有些人……选择了逃避。”

“你呢,陈渊?”

陈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意识沉入混沌源核深处,去“看”那段尘封的上古记忆。

这一次,看得更加清晰。

他看到天地初开时,清气与浊气如两条巨龙般纠缠、分离。浊气下沉,凝聚成大地,其中最污秽的部分,如同大地流出的“脓血”,在某个节点汇聚、凝结,化作了最初的“渊秽”。

那不是生命,不是意志,只是一种纯粹的、渴望污染一切、将万物拉回混沌的“本能”。

上古大能们发现了这个隐患。他们以无上神通,炼制“幽冥镇狱碑”,将渊秽分割、封印。但渊秽的本质是“浊气本源”,只要天地间的浊气存在,它就不会彻底消亡,只会不断再生、壮大。

于是,有先贤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送它“回家”。

送回浊气的源头,天地万物的归宿,“归墟”。

归墟是天地循环的一部分,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而最终,天地万物都将归于“墟”,等待下一次轮回开启。渊秽回到归墟,会被分解为最本源的浊气,不再具备污染的特性。

但问题在于……归墟是“终点”,一旦开启通道,它就会像无底洞般,不断吞噬周围的一切。除非有人能稳住通道的“边界”,让它只进不出。

而稳住边界,需要两样东西:

一是“引子”,即由万魂归墟土、寒渊死气、阴阳生机融合而成的“归墟之匙”。

二是“锚”,即能演化万物、稳定秩序的混沌源核。

两样东西,此刻都在陈渊手中——或者说,都在他体内。

“所以,”陈渊的意识缓缓波动,“从一开始,我集齐三把钥匙,炼化混沌源核,就是为了今天这个选择?”

“命运从来不是既定的。”古老的存在道,“钥匙在你手中,路在你脚下。你可以选择继续镇压,以混沌源核的力量慢慢磨灭渊秽之种——但这需要千年、万年,甚至更久。期间你要时刻警惕它的反扑,稍有松懈,就会前功尽弃,甚至被它反客为主。”

“你也可以选择……送它回去。代价是,你将永远失去自由,甚至可能失去自我。”

“但至少,”陈渊的意识平静,“南疆的地脉会彻底安稳,渊秽的威胁会永远消失。阿婉……也能安全地活下去。”

古老的存在沉默。

“你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不,”陈渊道,“我只是……在衡量。”

“衡量什么?”

“衡量我这条命,值不值得换这么多。”

“你的命不值钱。”古老的存在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语气却依旧苍凉,“但你的选择,会影响无数人。”

陈渊的意识再次沉入那段上古记忆。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细节。

关于归墟通道的开启方式,关于“锚”的炼制与稳固,关于那些选择永镇通道的先辈们最后的结局……

他看到了。

看到一位青衫剑修,以身为剑,贯穿通道,化作永恒的封印。万年后,剑身风化,意识消散,只剩一缕不灭的剑意,还在本能地守护着通道入口。

看到一位白衣女子,以琴音为索,缠绕通道,自身则化为石像,在入口处静坐了八千年,最终与琴、与石,彻底融为一体。

看到一位佛门高僧,坐化于通道前,金身不腐,佛光永照,以无边愿力镇压通道三万年,最终金身开裂,佛光黯淡,只余一声叹息,随风而散。

他们都做出了选择。

他们都付出了代价。

但他们守护的东西……确实留存了下来。

陈渊的意识在虚无中飘荡。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在寒渊冰窟中,为了一线生机,与冰魅厮杀的自己。

想起了在西荒葬魂谷,面对万魂哀嚎,依旧咬牙前行的自己。

想起了在迷雾林海,为了救苏婉,与渊秽之种达成交易时,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

还想起了……在药王谷第一次见到苏婉醒来时,她眼中那份失而复得的泪水。

想起了她扑到他身前,为他挡下冥河血浪时,那单薄却坚定的背影。

“阿婉……”

意识深处,泛起温柔的涟漪。

如果选择永镇通道,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至少……她能活下去,能在一个没有渊秽威胁的世界里,平安地活下去。

这或许,就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前辈,”陈渊的意识缓缓凝聚,传出一道清晰的波动,“告诉我具体的方法。”

古老的存在似乎并不意外。

“归墟之钥在你体内,以幽冥镜胚为引,可显化其形。”

“混沌源核亦在你体内,以你意志为主导,可化其为锚。”

“当你准备好时,以魂佩为‘信标’,引动幽冥眼深处的地脉之力,强行撕裂现世与归墟的壁垒。届时,渊秽之种会被归墟的本源吸引,自发投入通道。”

“而你……需要在通道成型的瞬间,以混沌源核为基,以自身血肉神魂为材,炼化成‘锚’,定住通道边缘,防止其扩张吞噬现世。”

“这个过程不可逆。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

陈渊静静听着。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我还能……和她道别吗?”

古老的存在沉默许久。

“魂佩中有她一缕魂息,你可以在通道开启前,以混沌源气为墨,以意识为笔,留下一段‘神念留影’。当她修为达到元婴,神念足够强大时,便能感知到。”

元婴……

以苏婉现在的资质,加上药王谷的资源,百年内有望结婴。

百年。

对修士而言不算长,但对他而言……可能已经太久了。

因为永镇通道后,他的意识还能保持清醒多久?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试一试。

“好。”陈渊的意识坚定下来,“请前辈……助我。”

古老的存在没有回应。

但下一刻,一股浩瀚而温和的力量,从虚无深处涌来,注入陈渊体内的混沌源核。

那是幽冥眼积累了万古的“地脉本源”,是无数代镇守者残留的意志与祝福。

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陈渊濒临破碎的混沌金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凝实!

灰蒙蒙的金丹表面,那些裂痕迅速弥合,三色光晕流转得更加圆融。金丹中央,那枚“混沌道印”缓缓旋转,散发出更加深邃玄妙的气息。

他的修为,在这一刻开始疯狂攀升!

金丹巅峰的壁垒如同纸糊般破碎,气息直接迈入了……元婴初期!

但这还没有停止。

幽冥眼的地脉本源实在太庞大了,那是南疆万年来积累的天地造化,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涌入陈渊体内,推动着他的修为继续上涨!

元婴初期稳固、提升、向着中期迈进!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幽冥镜胚也发生了变化。

镜胚从丹田中飞出,悬浮在他意识前方。镜面幽光大盛,镜背那枚“幽冥钥”的凹痕开始缓缓凸起、延伸,最终化作一枚三寸长短、灰蒙蒙的、形如枯枝的……钥匙虚影。

归墟之钥!

钥匙成型的瞬间,陈渊体内那团渊秽之种,仿佛感应到了天敌,开始疯狂挣扎、咆哮!

但这一次,陈渊不再压制它。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它,看着那团黑暗在混沌源气与幽冥之力的双重包裹中,如同困兽般左冲右突。

“别急,”他的意识传递出温和的波动,“很快……就送你回家。”

然后,他的意识沉入怀中的养魂木碎片。

碎片中,苏婉的那缕魂息如同微弱的烛火,在虚无中静静燃烧。

陈渊以混沌源气为墨,以自身意识为笔,开始在这缕魂息周围,勾勒一幅幅画面,留下一段段话语。

他画下了他们在寒渊冰窟中相拥取暖的画面。

画下了在西荒沙漠中,她为他擦拭汗水的温柔。

画下了在药王谷回春古泉边,她醒来时第一眼看到他的惊喜。

画下了在幽冥眼生死门前,她扑到他身前时的决绝背影。

最后,他留下了一段话。

一段很简单,却用尽了他全部温柔与不舍的话:

“阿婉,当你看到这些时,我可能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

“别哭,也别找我。”

“好好活着,好好修炼,好好看这个……我为你守下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你成了很厉害很厉害的修士,或许……能感觉到我。”

“到那时,告诉我,你过得很好。”

“我就……放心了。”

神念留影完成。

养魂木碎片微微震颤,将这段留影封存进深处。只有当苏婉的修为达到元婴,神念足够强大时,才能触发。

做完这一切,陈渊的意识回归本体。

他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已经稳固在了……元婴中期!

混沌金丹彻底蜕变,化作了一枚灰蒙蒙的、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密符文的“混沌元婴”。元婴眉心的道印更加清晰,散发出的气息,让整个虚无空间都微微震颤。

幽冥镜胚悬浮在元婴头顶,镜面幽光垂落,如同华盖。

而渊秽之种,则被压缩成了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扭曲的黑暗核心,被混沌元婴牢牢握在掌心。

时机,到了。

“前辈,”陈渊以意识呼唤,“可以开始了。”

古老的存在没有回应。

但整个幽冥眼深处,却开始剧烈震动!

穹顶的幽蓝晶石同时炸裂,化作无数光点,汇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

地面裂开无数缝隙,磅礴的地脉之力如同苏醒的巨龙,从地底深处涌出,注入陈渊体内!

与此同时,陈渊掌心的归墟之钥虚影,开始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引动着虚空深处,某种古老而恐怖的“存在”的共鸣。

那是……归墟的呼唤。

“以地脉为基,以幽冥为引,以混沌为锚——”

陈渊的意识,在虚无中发出最后的低语。

“开!”

“轰隆——!!!”

整个幽冥眼,连同外界的葬神半岛,在这一刻,天翻地覆!

一道漆黑如墨、边缘流淌着灰蒙蒙混沌之气的巨大裂缝,在幽冥眼正上方缓缓撕开!

裂缝之中,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黑暗。

以及黑暗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如同万物终结般的……归墟气息。

通道,开了。

渊秽之种在陈渊掌心疯狂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想要逃离。

但归墟的吸引力太大了。

那是它诞生的源头,是它本能的归宿。

黑暗核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裂缝飘去,如同扑火的飞蛾。

陈渊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掌心那团黑暗。

然后,松手。

“去吧。”

黑暗核心化作一道流光,投入裂缝深处,消失不见。

下一刻,裂缝开始剧烈扩张,恐怖的吸力从中传出,要将整个幽冥眼、整个葬神半岛都吞噬进去!

陈渊没有犹豫。

他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灰蒙蒙的光,冲入了裂缝之中。

然后,在裂缝入口处,他停下。

混沌元婴从他头顶飞出,悬于裂缝中央。

元婴双手结印,眉心的混沌道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灰蒙蒙的混沌之气从元婴体内涌出,如同无数根粗大的锁链,贯穿虚空,扎入裂缝边缘,开始强行……闭合、稳固这道通道!

“以我之身,为天地之塞。”

“以我之魂,镇归墟之门。”

“混沌不灭,此门……永固!”

陈渊的声音,在裂缝中回荡,渐渐低沉,最终……归于寂静。

裂缝的扩张停止了。

边缘那些灰蒙蒙的混沌锁链,如同最坚韧的堤坝,牢牢锁住了裂缝的边界。

通道依旧存在,依旧散发着归墟的气息,却不再扩张,不再吞噬。

而陈渊的身影,则站在裂缝入口处,背对着现世,面向着归墟深处的黑暗。

他的身体开始石化。

从双脚开始,灰白色的石质缓缓蔓延,向上蔓延。

小腿,膝盖,腰腹,胸膛……

最终,当石化蔓延到脖颈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裂缝之外。

透过裂缝,他仿佛看到了回春古泉边,那个正在修炼的女子。

仿佛听到了她无声的呼唤。

“阿婉……”

石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然后,彻底凝固。

一尊灰白色的石像,伫立在归墟通道入口。

背对现世,面向归墟。

左手虚握,仿佛还握着某人的手。

右手按在胸前,那里,一枚灰蒙蒙的魂佩,在石像深处,微微发烫。

混沌元婴悬于石像头顶,缓缓旋转,散发着温和而坚韧的灰光,如同永恒的灯塔,照亮着这片黑暗的边界。

幽冥眼深处,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尊石像,以及石像镇守的那道裂缝,无声地诉说着……曾经有一个人,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虚无中,古老的存在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又一个……”

然后,彻底沉寂。

幽冥眼,重归死寂。

而现世。

药王谷,回春古泉边。

正在修炼的苏婉,忽然心口一痛。

她猛地睁开眼,捂住胸口,那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她颤抖着手,取出怀中那枚灰蒙蒙的魂佩。

魂佩依旧温润,依旧散发着混沌的气息。

但不知为何,她觉得……它变冷了。

“阿渊……”

泪水,无声滑落。

滴在魂佩上,依旧无法浸入,只是缓缓滚落。

仿佛在提醒她:

他还在。

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远到……她可能永远也追不上了。

泉边,女子抱膝而坐,将魂佩紧紧贴在胸口,如同拥抱最后的温暖。

月光如水,映照着她孤独的身影。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魂佩深处,一段神念留影,正在静静等待。

等待她有一天,足够强大时。

去听……他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