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父王心怀宽仁,我也不会放过那些踩过他脊梁骨的人。”
“若他要血债血偿,天理难阻。”
“所以——赵国亡后,邯郸必有一场清算!”
话音落下,李牧脸色骤然惨白。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脑中瞬间浮现最恐怖的画面——
屠城。
数十万百姓,血染护城河,尸堆如山。
这种事,别的国家或许做不出。
可秦与赵之间?
太可能了。
长平一役,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血流成河,天地同悲。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谁能担保今日的王翦不会再写一笔更冷的史?
这一局,他赌不起。
扶苏看着李牧失色的脸,知道火候已到,语气忽然一转:
“清算,不可避免。”
“但清到什么程度,波及多广,是否牵连无辜黔首……这,有得谈。”
“若有人肯站出来为邯郸百姓开口求情,那这场清算,或可只针对当年作恶之人,不伤平民分毫。”
“若无人出声……”他顿了顿,眼神微冷,“秦国大军压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宁错千人,不漏一仇。”
他说着,目光落在李牧身上。
李牧嘴唇颤抖,眼中浮现出哀求之色。
扶苏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动摇:
“于公,我是秦储,不能为敌国民众张目。”
“于私,我是嬴政之子,更不可能替那些欺辱过我父的人求情。”
“所以,李将军——别指望我会救他们。”
那一瞬,李牧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良久,他缓缓抬头,嗓音干涩沙哑:
“若我愿归顺秦国……能否保下邯郸百姓?”
扶苏微微一笑,点头,又摇头:
“我能保你所护之人无恙,能让这场清算止于仇雠之间,不再蔓延。”
“但前提是——你得跪下来,臣服于秦。”
风停,尘落。
李牧终于动了。
他一步步上前,铠甲沉重,膝盖砸地,发出一声闷响。
“臣,李牧……拜见太子殿下。”
扶苏望着眼前这位曾令秦军数次折戟的宿将,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方才那些话,三分真,七分诈。
真的是——父王受过的羞辱,必须有人用命来还。谁碰过那根线,谁就得死。
假的是——所谓大肆屠戮百姓?
不可能。
如今的秦国,打着“止戈为武”的旗号,扛着“安黎庶、定天下”的大义名分。
若真屠了邯郸全城,便是自毁招牌,失信于天下。
民心一旦崩塌,再强的铁骑也踏不出统一之路。
所以,杀,只杀该杀之人。
其余百姓,一个都不能动。
但他不能明说。
有些恐惧,恰恰是逼人低头最好的刀。
反而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甚至让整个赵国陷入鱼死网破的绝境。
而这,恰恰是他父王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若父王仍想以最快的速度扫平六国、一统天下,更要收服人心而非仅靠铁血镇压——
那么在日后覆灭赵国之后,对邯郸的清算必然只能点到为止,绝不可能大开杀戒。否则,只会逼得赵国百姓同仇敌忾,拼死反扑。
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可李牧知道吗?
不知道。
所以李牧只能赌。
赌嬴政不会屠城,赌秦国尚存底线,赌邯郸数十万黎民不至于血染长街。
但他敢赌吗?
不敢。
一旦押错,便是百万人头落地,满城哀鸿。
而放眼当下,除了他自己,再无人能替邯郸挡住这场滔天劫火。
没有退路,便只剩归降。
最终,李牧低头,应下为秦效力之约——只为换邯郸百姓一线生机。
太子扶苏见状,立刻伸手将他扶起:“李卿快快请起!”
“有你相助孤与大秦,六国平定,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李牧缓缓起身,苦笑摇头:“殿下言重了,臣……当不得如此厚望。”
扶苏摆手打断:“并非抬举,李卿之才,配得上这山河格局。”
见李牧还想开口,扶苏已然抬手制止:“不必多言。你愿归秦,乃国之大事,孤即刻禀报父王。”
“今日巡视已毕,无需逗留,即刻启程,返回咸阳。”
身后章邯、蒙毅等人齐声领命:“诺!殿下!”
一行人马蹄翻飞,旌旗猎猎,浩荡西归。
抵咸阳后,扶苏立即面见秦王嬴政,奏明李牧归附之事。
嬴政听罢,神色未动,只淡淡一句:“既已归顺,便派往邯郸。”
此时王翦大军已兵临邯郸城下,赵国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而此刻,天幕之下。
当太子扶苏提及始皇帝嬴政年少时曾在赵国为质的经历,满朝文武、诸子百家博士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毕竟,这段过往,堪称嬴政一生中极少数不愿提及的隐痛。
尤其是纲成君蔡泽、武成侯王翦、左丞相隗状、右丞相王绾这些历经昭襄、孝文、庄襄三朝的老臣,比谁都清楚那段往事的残酷真相。
太子扶苏或许因所知有限,又或出于尊者讳的考量,言语间有意无意地美化了昭襄王与庄襄王。
但事实呢?
当年昭襄王派大将王齮率军围攻邯郸时,压根就没想过自己那个远在赵国当人质的孙子——庄襄王的死活。
要知道,孝文王二十多个儿子中,庄襄王母子既不受宠,也无根基,这才被送去邯郸当质子。
若真受重视,何至于沦落至此?
更讽刺的是,当战火燃至邯郸城下,昭襄王说不定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孙子被困城中。
就算没忘,又如何?
一个不得宠的孙儿,死了也就死了。
反正孙子多得是,死得起。
说难听点,他连祭旗的理由都能多编一条。
甚至若庄襄王真死于乱军之中,昭襄王说不定还会借题发挥,顺势加大伐赵力度。
而这,正是那个时代“质子”制度的本质。
各国互派质子,并非出于信任,而是利用亲情作为筹码,制造一种“你握有我弱点”的假象。
如此,双方才会有所忌惮,不敢轻易毁约或开战。
所谓质子,从踏出故土那一刻起,命运就已不属于自己。
他们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被保护,而是——可以被牺牲。
还有什么,比一个王孙公子被送去别国当质子,更能表示诚意的?
当然没有!
可问题是——哪个诸侯国真敢把自家嫡系血脉、心头肉送到敌国手里,任人拿捏?
那更是做梦!
所以啊,各国派去当质子的,基本都是些不受宠的庶出子弟。说白了,就是“丢了不心疼”的那种。
死就死了,翻不起浪花。
再说了,真到了两国撕破脸开战的时候,一个远在异国的质子,就能让一国收手不敢动刀兵?
笑话!
事实往往是——战火一起,第一个倒霉的,就是那个质子。
正因如此,后来成了庄襄王的嬴异人才拼命想逃回秦国,靠的就是吕不韦搭桥铺路。他怕的,就是有朝一日秦赵开战,自己会变成赵王泄愤的祭品。
而历史也确实如此——秦国大军压境,围攻邯郸时,赵王立马就想杀他泄恨。
好在吕不韦出手狠准,六百斤黄金砸下去,买通守城官吏,嬴异人这才逃出生天,混进军中,一路逃回秦国。
可这逃命途中,他干了件不太光彩的事——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甩下了年幼的嬴政和赵姬,独自跑了。
这一走,等于默认了妻儿会被赵国清算的结局。
秦赵一旦开战,赵王抓不到他,还能不去找他留在赵国的老婆孩子出气?
他心知肚明。
可即便知道后果,他还是选择了独活。
在他眼里,女人没了能再娶,儿子死了能再生,唯独他自己不能死。
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从这点看,嬴异人真不愧是昭襄王的孙子——骨子里那份冷血与算计,一脉相承。
他前脚刚跑,赵王后脚就要杀他妻儿泄愤。
可偏偏,嬴政母子命不该绝。
赵姬出身赵国豪族,危急关头,被家族拼死藏匿,这才躲过搜捕,侥幸活命。
活是活下来了,日子却过得如履薄冰。
秦赵交恶,他们身份敏感,处处遭人白眼,欺辱刁难是家常便饭。
多少次命悬一线,差一点就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阴暗角落。
要知道,嬴政从出生到八岁,全是在邯郸度过的。那个年纪的孩子本就脆弱,稍有不慎便会夭折。
他在赵国的日子,真真是九死一生。
也正因此,多年后秦军攻破邯郸,嬴政亲自踏入城中,将当年欺辱过自己的仇家一个个挖出来,满门斩尽!
毫不留情。
可见那段童年岁月,在他心里刻得有多深。
但奇怪的是——比起那些战战兢兢、生怕触怒他的大臣、博士、诸子百家,嬴政本人,反倒对那段质子生涯没那么怨恨。
或许早年恨过,可当他亲手屠尽仇家全族,十倍百倍地讨还当年羞辱之后,心底的火也就熄了。
仇都报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所以别人觉得那是他的污点,是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可在他眼里,那不是耻辱,而是一段逆境求生的征程——
在异国苟且偷生,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