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凭什么说“没必要”?就因为他们自己做不到?还是怕动了自己的奶酪?
这种既心虚又自私的话,终究是说不出口。
尤其当他们看见——天幕中的太子扶苏,不仅实现了“初级吃饱穿暖”,正大步迈向“中级吃饱穿暖”;而他们治下的百姓,连温饱都还在挣扎。
脸呢?还是要的。
嬴政心中暗骂一句“逆子太能耐”,但转瞬便冷静下来,眉头紧锁,开始思索:
为什么天幕里的秦国能长盛不衰?
是不是正因为,那边的太子扶苏,真把百姓推上了“中级”乃至“高级吃饱穿暖”的生活?
而他这边的大秦,却连“初级”都没摸到门槛,才导致民心思变,六国余孽一呼百应?
若真是如此……那要扭转这个世界的崩塌结局,难如登天。
不过嬴政也只是怔了一瞬,随即眼神一厉,杀意与决意齐涌心头。
再难,他也必须逆天改命!
他绝不允许,大秦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在他手中灰飞烟灭!
太子扶苏能做到的,他嬴政一样能做,而且必须做成!
为了大秦,他没有退路!
除非……天幕上的太子扶苏能直接下来,当他的秦二世——扶苏!
那样,肩上的担子至少轻一半。
可惜,自天幕现世以来,他祭天、祭幕、祭太子,不知多少回。
可上天无言,天幕无感,太子亦无回应。
他那“抓个天幕儿子来继承江山”的念头,也只能落空。
想到这儿,嬴政心中又是一叹:今天,又是羡慕另一个“自己”有个好儿子的一天。
另一边,正在逃亡路上的张良,望着天幕中已然让百姓实现“初级吃饱穿暖”的太子扶苏,久久无言。
半晌,他遥望咸阳方向,冷笑出声:
“德兼三皇,功盖五帝,故称始皇帝?”
“呵……比起太子扶苏,你凭什么叫‘始皇’?”
“真论功德,配得上‘德兼三皇,功盖五帝’之人,不是你嬴政——而是扶苏!”
对于“始皇帝”名号的由来,张良心知肚明。
不就是嬴政自认扫平六国、统一天下,功业空前,连三皇五帝都逊色三分?
于是取“皇”于三皇,取“帝”于五帝,合称“始皇帝”。
可如今看来——他有资格吗?
但在张良眼里,这份功业,还撑不起“皇帝”二字。
秦虽一统四海,天幕乍现,可关于日后是推行“郡县制”,还是沿袭周朝旧路搞“分封制”,朝野上下依旧悬而未决。
因此在大多数人看来,始皇帝嬴政扫平六国、一统天下之后,极有可能还是会走老路——复行分封。
毕竟周王朝那一套已经延续了八百年,深入人心。制度惯性如江河奔流,岂是一朝能断?
若始皇最终选择分封诸侯,那他不过又是一个翻版的“周武王”。
可周武王姬发灭商建周,真能称得上“德兼三皇、功盖五帝”吗?
也许勉强够边,但恐怕连他自己都不这么认为。
否则,若真有此等雄图伟业,那第一个自称“始皇帝”的,就不会是嬴政,而是姬发了。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哪怕是在周武王治下,抑或传说中的三皇五帝时代,寻常百姓多半也难逃饥寒交迫的命运。
别说“中级吃饱穿暖”,怕是连“初级吃饱穿暖”都遥不可及。
而太子扶苏提出的“初级吃饱穿暖”目标,已然让亿万黔首看到了温饱的曙光。
光凭这一点,他的功德,便已凌驾于周武王之上,远超那些虚无缥缈的上古圣君。
更何况——太子扶苏似乎并不满足于此。
他还提到了“中级吃饱穿暖”,甚至描绘了“高级吃饱穿暖”的图景。
倘若他真能让天下百姓尽数步入“中级”,乃至“高级”的温饱之境……
那张良敢断言:史册之上,唯有“仁圣之君”四字,才配得上太子扶苏之名!
他所立下的这三重标准——初级、中级、高级吃饱穿暖——必将成为后世评判明君的标尺。
凡能使万民达至“初级吃饱穿暖”者,方可称明君;
能达“中级吃饱穿暖”者,方可谓尧舜再世;
唯实现“高级吃饱穿暖”者,才堪与太子扶苏比肩而立!
当各地黔首听到太子扶苏说,只有达到“高级吃饱穿暖”,才算真正意义上的温饱时,无不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不是不信,而是太美好,美得像梦。
对他们而言,“中级”尚且如云端楼阁,“高级”更是想都不敢想。
哪怕只求“初级吃饱穿暖”,已是足以焚香祷告、叩谢天恩。
李牧听着太子话语中流露的不满,先是一怔,随即苦笑:“殿下觉得此处百姓生活仍有缺憾……”
“可对其他诸侯国的黎民来说,这里的日子,已是梦寐难求。”
太子微微一笑:“那李将军,可愿赵国百姓也有朝一日过上这样的日子?”
李牧凝视着他,良久,一声长叹:“我当然希望。”
“只是……殿下何必要我归顺秦国?”
“我不过一介将才,在您眼中,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单论沙场制敌的手段,秦国的王翦,未必就胜我几分。”
“就算没有我李牧,秦国要灭六国、一统天下,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若说此前李牧还对秦国能否真正吞并诸侯、一统寰宇存有疑虑,那么今日亲眼目睹芷阳县黔首百姓的日常后——
这份怀疑,已烟消云散。
一地窥全貌,秦国与其他诸侯之间的国力鸿沟,实在太过悬殊。
悬殊到即便六国联手,他也断然不信,能挡得住大秦铁蹄半步。
如此局势之下,多一个他李牧,或少一个他李牧,对秦国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所以他只愿以死明志,为赵国的覆灭,添上最后一缕忠魂。
太子扶苏望着李牧,神色郑重地摇头:“正如将军所言,扫平列国,对秦国而言,并非难事。”
“可打下江山容易,收服民心却难。”
“试想,赵国一旦覆灭,其百姓对秦国必生惶惧,甚至心怀抵触,拒而不从。”
“若这股情绪被别有用心之人煽动,顷刻间便会化作民变烽火,与秦军正面相撞。”
“届时,若无温和手段迅速安抚,秦国唯有以雷霆镇压,血洗乱局。”
“最终,无论是秦军将士,还是赵国民众,都将陷入无谓的死伤——这,是秦国,也是我不愿见到的结局。”
“因此,我们需要一位分量足够、深得民心之人,作为桥梁,替秦国安抚赵地百姓,让他们早日归心。”
“而这个人选,在秦国眼中,在我心中——唯李将军不可!”
“毕竟将军镇守赵国多年,百姓知你、信你、服你,你说的话,他们愿意听。”
说到此处,扶苏微微一顿,目光投向咸阳方向,眉宇间浮起一抹忧色:
“况且,若将军今日便决意赴死……”
“待赵国沦陷之后,又有谁,能护住那些手无寸铁的黔首?”
“若无人庇佑,邯郸百姓恐将遭劫,血流成河。”
“唯有将军活着,才能救他们一命!”
李牧闻言,脸色骤沉,声音冷如寒铁:“你们秦国不是要收民心吗?为何还要对邯郸百姓动手?”
面对怒意勃发的李牧,扶苏依旧平静,缓缓开口:“将军可知,我父王幼年时,生于何处?”
李牧一怔,随即回忆起关于秦王嬴政的过往。
眉头,渐渐锁紧。
没错——嬴政出生在赵国,自幼长于邯郸,直至八岁才得以归秦。
扶苏目光悠远,语气低沉:“昔日我祖父在赵为质,结识我祖母,父王便生于赵地。”
“昭襄王五十年,秦国遣王陵率军围攻邯郸。赵国震怒,欲杀我祖父泄愤。”
“祖父得吕不韦相助,趁乱逃归秦国,却不得不遗下我祖母与父王于赵。”
“赵国此后屡次追杀二人,幸而祖母出身赵国富商之家,藏匿隐匿,才侥幸活命。”
“其后秦赵交恶,母子二人困居赵地,八年不得归。”
“直到昭襄王五十六年,昭襄王驾崩,安国君继位,是为孝文王,华阳夫人立为王后,我祖父成为太子,赵国这才将我祖母与父王护送回秦。”
“那八年,是我父王一生最屈辱的岁月。”
“李将军,可曾想过,我父王在赵国那八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牧沉默。
他不知嬴政当年在邯郸究竟受过怎样的屈辱,但他清楚——一个秦国质子之子,在敌国夹缝中求生,何谈体面?
那不是活得舒不舒心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
秦、赵积怨如山,战火连年。
昔日那个险些死在邯郸街头的少年嬴政,如今成了执掌虎狼之秦的帝王。
若他挥军破城,踏进邯郸那一刻,会做什么?
李牧不敢想。
可他知道,那时的嬴政,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父王当年在赵国究竟经历了什么。”太子扶苏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但我知道,他绝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