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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塘里藕能收三百斤,菱角起码两百斤。”

“放养的鱼虾蟹鳌,年底一捞,怎么也能分个几十斤。”

他们谈论的是希望,计算的是收获。

不是苟且偷生,而是奔着好日子去的。

到了年底,家家户户便杀黑彘,热热闹闹地吃上半个多月的肉,油水足得连嘴唇都泛着光。

多余的肉拿去集市换钱,换来铜铢后第一件事就是扯几匹布,给娃儿们做几身新衣裳。红的绿的,穿在身上蹦跳着跑,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芽,活泛得很。

还有人盘算着明年——等山药和芋头收了,多养些黑彘、再添几头羊。来年杀得多,吃得香,卖得也多,手里能攒下更多钱。

钱攒够了,翻修屋子,扩个厢房,将来娃儿娶媳妇,腰杆也能挺得直些,不用低声下气求人。

诸如此类的念想,在芷阳县的百姓嘴里,说得稀松平常,像是地里长出的庄稼,只要肯种,就有盼头。

可这些话,李牧在赵国从未听过。

赵国的黔首不谈未来。他们连“明天”都不敢信,更别说规划。

为什么?

因为活着本身,就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力气。

未来?那是贵族才配想的事。是庙堂之上的人斟酌军政时顺口提起的“十年之后”。

对赵国的普通人来说,明日与灾祸,谁先来,没人知道。

今夜还能围炉吃饭,明早秦军或楚魏铁骑已破城而入,刀锋一落,命就没了。

就算没有外敌压境,国内的日子也不好过。

除了李牧治下的代郡,以及零星几个地方稍得安宁外,其余各地的黔首,几乎人人都被当地权贵欺压。

一句话不合心意,一个眼神惹了嫌,仆役抬手就是一顿打,当场毙命都不稀奇。

事后呢?赔几个钱,草草了事;甚至不赔,只轻飘飘一句“管教失当”,便揭过去。

命如草芥,朝不保夕。

这种世道,谁还敢指望将来?

所以赵国的百姓,不是“活着”,只是“没死”。熬过一天算一天,直到某天倒下,无声无息。

想到这里,李牧不禁长叹:“若世间真有乐土,或许就在此处了。”

他没见过真正的极乐之地,但眼前芷阳县百姓的模样,让他第一次觉得——

这人间,竟真有地方能让平民也活得像个人。

或许,秦国,便是那传说中的乐土。

太子扶苏听罢,微微一笑,摇头道:“李将军这话,可是抬得太高了。”

“眼下这里的百姓,顶多刚跨过温饱门槛罢了。”

“说‘吃饱穿暖’,其实也算不上完全贴切。”

“他们能一日三餐不断粮,还能余下些谷物喂牛羊驴马,靠的是什么?”

“全仗山药与芋头这两种高产庄稼撑着。”

“若没有这两样作物打底,哪怕用了代田法,施了粪肥灰肥,亩产再提一提——”

“百姓也顶多勉强三餐果腹,断不可能有多余粮食去豢养牲畜。”

“至于衣物,现在各家也就一两床羊毛被、一两件粗毛衣御寒。”

“一人一套都难保证,更别提一人几套。”

“肉?寻常人家一两个月才能见一次荤腥。”

“油盐更是紧巴巴的,炒菜前还得掂量掂量,生怕用多了。”

“还有,对这里的大多数黔首来说,柴火也挺紧张。”

太子扶苏今日带李牧巡视芷阳县,一来是想借机彻底拉拢李牧,二来也是想亲眼看看,这些年自己推行的政令落地如何——这芷阳县,到底有没有真正变好。

转了一圈下来,他心里有喜也有忧。

喜的是,如今芷阳百姓终于顿顿能吃上脱壳的麦饭。这意味着他和太子六部这些年费尽心力搞出的农具改良、脱粒技术,没白忙活。秦吏上下推行政策也算得力,百姓确实受了益。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难处。

在退伍老兵敢、援、木家吃饭时,他听出了门道:百姓一日三餐,靠的是山药顶一顿、芋头撑一顿,再加一顿麦或稻才勉强凑齐。要是没了山药芋头打底,饭都未必吃得全。

主粮产量还是太低。人吃尚且紧巴巴,哪还有余粮养猪养鸡?牲畜自然稀罕。

羊毛衣裳也不够分。一家几口人,谁出门谁穿毛衣,不出门就只能裹麻布。寒风一吹,屋里冷得像冰窖。羊毛产能必须再提一提。

肉?更是稀客。除了年节,平日里闻都闻不到荤腥。一个月能见一次油星子,就算不错了。

更别提饭菜味道——淡得能照出人影。不是厨艺差,是油盐金贵。一斤盐、一勺油,百姓舍不得用,省着省着就成了摆设。

菜无味,饭无香,吃得人蔫头耷脑。

最尴尬的是,那天他们人去得多,老兵家里准备的柴火竟不够烧。最后只好挨家挨户去借,才把饭菜端上来。

柴火都成问题,冬天取暖怎么办?百姓夜里缩在炕上,怕是连梦都是冷的。

这一桩桩看下来,太子扶苏心中已有定论:芷阳县百姓,眼下不过刚跨过“吃饱穿暖”的门槛,还远谈不上过得好。

若说“初级温饱”,算是勉强达标。

要进阶到“中级”,至少得做到:主食以麦稻为主,一日三餐占其二;每人三套毛衣轮换穿;油盐不限量,随用随取;每月吃肉超一次。

至于“高级温饱”?那更要十天半月就能咥顿肉,油盐随便造,柴火堆满院,灶火不熄,屋暖如春。

唯有如此,才算真真正正地,活得像个人样。

而这一切,天幕外的大秦君臣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还在为“芷阳县”百姓顿顿有饭吃、麦饭去壳而振奋,甚至盛赞太子扶苏德行堪比“小周公”。

可转眼间,一个个都沉默了。

他们曾以为的盛世图景,原来只是别人眼中的起步线。

谁也没想到,太子扶苏刚露出一丝笑意,转眼就嫌不够。

立马定下标准:一日三餐里,山药、芋头当主食超过两顿的,才算“初级温饱”。

每户人家人均羊毛衣裳不足三套的;

一个月吃肉不超过一次的;

油盐柴火样样紧巴巴的——统统划入“初级温饱”范畴。

紧接着又提一档:三餐中,小麦或稻米为主食占两顿以上;

家家户户每人至少有三套羊毛衣可穿;

每月吃肉次数过一次;

油盐不断供——这才算得上“中级温饱”。

更狠的是第三档:一日三餐全以麦米为主,彻底告别山药芋头充饥;

人人四季轮换,一年最少四身新衣;

每月吃肉超两次;

油盐柴火随便用——这叫“高级温饱”。

这一番话说完,连秦皇嬴政都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暗骂一句:

扶苏你这哪是给黔首定“温饱线”?

明摆着是把贵族公卿的日子,包装成“吃饱穿暖”来糊弄人!

在嬴政眼里,所谓“初级温饱”,勉强还能算是寻常百姓能盼到的日子。

可那“中级”“高级”标准一出,根本就是低阶贵族才敢想的生活!

别说什么顶级权贵,就算他们这些高爵重臣日常过得更奢,但要说全国黎民个个都过上这等日子……

那不是翻天了?

实话讲,“中级温饱”的水平,差不多就是秦国二十等爵里的第三级——簪袅的待遇。

而“高级温饱”,直接对标第六级——官大夫的规格。

若扶苏说要让天下黔首都过上“初级温饱”,大家信。

毕竟如今大秦已在天幕上做到了。

可你要说让每个泥腿子都过上“簪袅”甚至“官大夫”的日子?

别说嬴政不信,满朝文武、诸子博士,没一个不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因为这意味着——

全天下亿万黔首,人人享有一等军功爵者的资源!

想想看,秦国横扫六国,统一天下,拿过“簪袅”及以上爵位的将士,不过两三万。

至于“官大夫”及以上?满打满算才一千多人!

如今你扶苏一张口,就想让亿兆百姓全都过上这等日子?

这不是改革,是颠覆!

说得难听点——

你这不是在治国,是在抹掉庶民与贵族的界限,硬生生要造一个“人人如卿”的疯世!

又或者说——打造一个让每个黔首都能过上堪比公卿贵族般生活的恐怖国度!

没错,就是恐怖!

因为在秦皇嬴政、满朝文武、贵族卿大夫、诸子百家博士眼中,这已不是“伟大”二字足以概括的了。那是颠覆认知的震撼,是逆天改命的狂想!

可这种事,真的能实现吗?

更关键的是,太子扶苏有必要为那些泥腿子做到这种地步吗?

哪怕只做到眼下天幕所展现的“初级吃饱穿暖”,那也已经是前无古人、功越三皇、德超五帝的伟业了!

谁听说过三皇五帝之治时,百姓能一年四季换四身新衣?谁见过周公盛世里,黎民每月能吃两回肉?

更别提油盐柴火随手取用,日子过得宽裕自在。

一众权贵本想开口,说太子此举实属不必,太过铺张。

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