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产出没变,牲口依旧稀少,新式农具依然用不上。
一切如旧,贫瘠如故。
但这一次不同——
扶苏带来了真正能改变命运的东西:牛、羊、驴,还有耧车、曲辕犁这类新式耕具,全都实实在在落到了百姓手中。
甚至这些牲畜与器具,不只惠及芷阳县的百姓,更将恩泽铺展至整个大秦疆域!
自太子扶苏巡视之后,牛羊驴马走进千家万户,耧车、曲辕犁、脚踏纺机等新式农具也如春潮般席卷秦国。田间地头,水渠河畔,处处可见龙骨水车吱呀转动,高转筒车汲水升空,连最偏远的村落也响起了耕织并举的繁忙乐章。
从此,芷阳县百姓的衣食住行,乃至整个秦国庶民的生活图景,已与其他诸侯国判若云泥!
别的国家还在啃着带壳麦粒、蜷缩在破席烂袄中挣扎度日,而秦国的黔首早已一日三餐不断,米饭白面下肚,羊毛被褥裹身。昔日亩产不过两三石的贫瘠田地,如今普遍跃升至四五石;勤勉者更是轻松突破五六石大关!
这还是种普通麦稻的成绩——一旦改种山药、芋头这类高产作物,亩产竟能飙至数十石,乃至上百石!简直骇人听闻!
从前养不起牲口的人家,现在哪家没一头牛?多的还养驴、喂羊、圈黑彘、养鸡鸭,院里叫唤声就没停过。曾经连铁犁都见不着几架的村子,如今几乎户户有曲辕犁、耧车、脚踏纺织机。靠河近水之地,更是集资换来了大转轮筒车,引水灌田,昼夜不息。
穿衣也不再是难题。虽不敢说人人一身羊毛细织,但每家至少能兑到一套羊毛衣裳和厚被,寒冬腊月再也不怕冻掉耳朵。
若说五年前,芷阳百姓尚在温饱线上挣扎,那今日,他们早已稳稳踏上“吃得饱、穿得暖”的康庄大道。
放眼全国——没错,整个秦国的百姓,也都正一步步走入这般光景。
而这翻天覆地的变革,竟只用了七年。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两次踏足芷阳,便撬动了千万黎民的命运齿轮。
而在嬴政与群臣原本的认知里,要让天下苍生皆饱暖,其难堪比吞并六国,甚至更甚!哪怕耗尽一生心血,也不敢断言能否达成。
可现实却是:六国未平,王旗未遍四海,秦土之内的百姓,却已先一步过上了安稳日子。
一旁观看着天幕景象的儒家博士淳于越,终于忍不住喟然长叹:
“昔年周公,一年平乱,二年克殷,三年征奄,四年封侯建国,五年营建成周,六年制礼作乐,七年归政成王。”
“终致天下安宁,刑罚闲置四十余年不用!”
“今太子扶苏,五岁巡视立誓,六岁创器利民,八岁主持牲畜农具与田亩兑换,十一岁功业初成,十二岁便使秦国百姓无有饥寒。”
“如此伟绩,岂止贤者?实乃圣人降世!”
这一刻,在淳于越眼中,那位年仅十二的太子,已非寻常储君。
他就是大秦版的周公旦——七载之间,不动刀兵,以仁政化育万民,照亮了一个时代的前路。
这哪是凡人,分明就是圣人降世!
更巧的是,周公旦与太子扶苏,竟都用了七年时间成就大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真正的圣人治世,非七年不可功成。
也说明了,太子扶苏这一路所行,简直就是在复刻周公旦的轨迹!简直就是为儒家之道而生的天选之人!
若他再深入研习儒家典籍,那还得了?怕是要从“小周公”直接蜕变为真正的千古圣君!
想到此处,淳于越等儒门博士心头火热,恨不得天幕上的那位“自己”立刻现身,与太子扶苏并肩而立,共启盛世!
另一边,蒙毅忽然侧头,冲着兄长蒙恬一笑:“哥,你还记得天幕里的你,是因为哪句话,才对太子殿下俯首称臣的吗?”
蒙恬一怔,随即嘴角微扬,眸光柔和:“当然记得。”
“那天,太子说——要让天下百姓,以后都能吃上不带壳的麦饭。”
“就因为这句话,天幕里的我,当场跪拜效忠。”
说到最后,他目光复杂地望向天幕中的少年太子,神情难掩震撼。
说实话,那时的他,虽表忠诚,心里却未必真信——一个皇子,真能改天换地,让黎民百姓顿顿吃上脱壳麦饭?
可现在呢?
蒙毅轻叹一声,眼中泛起波澜:“是啊,就因为那一句‘让黔首吃上净麦饭’,七年间,他做到了。”
“没有空谈,没有拖延,七年,整整七年,他真的把话说成了现实。”
“真好啊……”
听着二人低语,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诸子百家的博士们无不心头一震,纷纷回想起那个画面——
太子扶苏巡至关中,亲眼目睹孤寡老秦人食不果腹,当即立誓:十年之内,彻底改善百姓衣食住行!
当时众人只当是宏愿,谁知七年未满,一切已然翻天覆地!
这速度,这执行力,简直骇人听闻!
“别忘了,”武成侯王翦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却如惊雷炸响,“太子如今,才十二岁。”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是啊,十二岁……尚未成年,却已踏出如此一步。
而他若无意外,寿数尚有三五十年可期。
这三五十年里,能有几个七年?三个?四个?甚至五个?
一个七年,便让秦国焕然一新;
两个七年,天下何人可挡?
三个七年,怕是连三代圣王都未曾达到的境地!
他们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心潮澎湃。
因为天幕中的每一步变革,对他们而言,都是现成的蓝图。
少走弯路,多得经验,坐享其成——这是何等机缘!
怎会不激动?怎会不热切期待?
而在千里之外的民间,无数黔首仰望着天幕,眼含艳羡,低声议论:
“真好啊,天幕里的芷阳县百姓,活得像在梦里!”
“谁说不是?家家有曲辕犁、耧车、脚踏纺织机,咱们连见都没见过!”
“别说农具了,人家每户都有牛!有的还有驴、黑彘两三头,羊也成群,鸡鸭鹅满院飞!”
“唉,我家添个娃都发愁养不活,人家却能养这么多牲口,一日三餐还顿顿吃饱……看得我眼热得慌。”
有人喃喃道:“要是咱们也能活在那样的秦国……该多好。”
“别说养牲畜了,他们整个村子齐上阵,硬是挖出个大池塘,不光种莲藕、菱角,还养鱼、虾、蟹、鳌,样样齐全。”
“年底按出钱出力分账,公平又实在,多好!”
“咱们也去找村长商量下,看看村里哪块地适合开塘。”
“到时候全村青壮一起上,说干就干!塘一挖好,立马种藕养水货,年底照样分红,跟天幕里演的一模一样。”
“这主意靠谱,我挺!”
“我也支持!”
“行,回头咱们一块去见村长,再召集大伙儿开会合计合计。”
太子扶苏与李牧一行人,正缓步穿行在芷阳县乡野的小道上。
沿途所见,尽是生机。扶苏不时驻足,向田间劳作的黔首问话,了解耕种收成;也走进村中,细看百姓合力挖出的池塘——水波荡漾,莲叶田田,底下还养着活蹦乱跳的鱼虾蟹鳌。
到了晌午,退伍老兵敢、援、木等人热情相邀,非要请太子留饭。
原本他们是打算杀羊宰黑彘,连养的十几只鸡鸭鹅也不留,要办一桌像样的宴席。
扶苏当即拦下。
虽说明日子比从前宽裕不少,可这些牲口对普通人家来说仍是压箱底的肉食家当。真全杀了,这一年到头怕是都难沾荤腥。
他堂堂太子,何须为一顿饭让百姓掏空家底?
坚持之下,最终只用了日常饭菜招待。粗粮米饭,几样小菜,吃得干净利落,毫无铺张。
饭后,扶苏继续与李牧巡视县乡。
敢、援、木等人则被遣回各自家中,不再随行。
一路走来,直到夕阳西斜,炊烟四起,众人方才在一处村口桥头的树荫下停下。
扶苏转身望向李牧,开口问道:“李将军,你以为此地百姓生活如何?”
李牧默然良久,脑海中闪过今日所见种种。
在赵国,贵族官宦尚能三餐温饱,寻常黔首多数两餐,更有甚者一日仅食一餐。
而这里,几乎家家三餐不断,米面充足。
在赵国,曲辕犁、脚踏纺织机、耧车、龙骨水车,皆是权贵专属,百姓闻所未闻。
而此处,几乎户户皆有。
就连赵国连听都没听说过的高转筒车、大转轮筒车,只要有水源的村落,便可见其身影。
在赵国,牛羊驴马等大牲畜,非富即贵才养得起。
而这里,几乎每家至少一头牛,有的甚至还有羊、驴、黑彘成群。
更别提那些能让亩产翻倍的代田法,以及各类肥料的配制使用之术——在赵国,连公卿都摸不着门道。
而在这,竟有专职农官,挨家挨户教百姓怎么种、怎么养。
最让李牧心头震动的是——
这里的百姓,眼里有光。
他们说话不再只是叹苦熬命,而是谈未来、讲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