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纵横之士,必具七长:识大势、善洞察、辩如泉涌、应变如电、智勇兼备、谋略深远、决断如铁。
太子扶苏在劝说“李牧”的过程中,步步为营,言语如钩,精准拿捏对方心绪,三言两语便撬动其抉择。那番话术,不只是巧舌如簧,更是深谙人心、操控情绪的顶级纵横之术。
而放眼他平日接触的人物,能教出这等手段的,除了纲成君·蔡泽,还有谁?
根本不可能有!
蔡泽是谁?纵横捭阖的老狐狸,曾在列国间翻云覆雨,一手嘴炮打得六国胆寒。如今虽退居幕后,但资历压人,名头镇场。要说谁能调教出太子扶苏这等狠角色,非他莫属。
可现在呢?这位老前辈睁眼装瞎,还摇头否认,这就有点搞笑了。
太子扶苏虽言辞凌厉,行事偏锋,但他说的哪一句错了?做的事哪一件站不住脚?
既然没错,那蔡泽又何必遮遮掩掩?坦然认下又如何?难道还会有人说他教坏了太子不成?
蔡泽冷眼扫过全场,嘴角一斜,满是讥讽。
这些人叽叽喳喳,评头论足,真当他们的声音有多重要?
笑话!
他可是执掌过相印、封君列爵、辅佐四代秦王安然退隐的纲成君!身份、地位、功劳、资历——在场这群文臣武将、诸子博士,没一个够格跟他并肩站在一起。
他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更不在意他们对天幕上的“他”指手画脚。
真正让他上心的,只有一个人——始皇帝嬴政。
他不怕别人嚼舌根,只怕嬴政心里起波澜,怀疑是他把太子往“歪路”上带。
虽然年事已高,时日无多,但他还想安安稳稳地活着,锦衣玉食地过完最后的日子。这点私心,合情合理。
——另一边,被流放至房陵深山的赵王迁,前一秒还在懊悔当初冤杀了李牧。
下一秒,看到天幕中“李牧”毫不犹豫舍他而救十万黔首百姓,心头那点悔意瞬间化作熊熊怒火。
他猛地抬手,指着虚空中的影像咆哮:“你果然不忠于寡人!”
“寡人早该知道,杀你一点都没错!”
“该死!该杀!你竟为了几个贱民,弃寡人于不顾!”
“寡人是赵王!是赵国之主!”
“别说十万百姓,就是百万、千万,你也该保寡人!那些黔首算什么东西?泥腿子罢了,也配与寡人比肩?”
“该杀!全都该杀!李牧该杀!百姓也该杀!你们统统该死!”
他状若疯魔,在空谷之中嘶吼,回声荡荡,却无人应答。
像极了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小丑,在自导自演一场荒唐大戏。
——而远在赵国故地的百姓们,看到天幕上“李牧”选择护住他们而非那个昏君时,一个个咧嘴大笑,喜形于色。
“我就知道!李牧将军绝不会丢下我们!”
“什么赵王迁?狗屁不是!将军心里装的是我们这些老百姓,可不是那种酒囊饭袋!”
“哼,将军守赵国,是为了护我们平安,不是为了给那帮废物贵族陪葬!”
“可惜啊……这么好的将军,竟被赵王迁那个嫉贤妒能的蠢货害死了!”
“说真的,始皇帝当时干嘛不直接砍了赵王迁?留他一条命,简直是便宜他了!”
“要是直接处死,也算是替李牧将军报仇了。”
“不过嘛……虽然没砍头,但把他扔进深山老林,跟死了也没差。”
“嘿嘿,以前锦衣玉食,现在孤苦伶仃。就他那脑子,怕是连野菜都挖不明白,说不定早就饿死在哪个山沟里了。”
“要是真能如此,那就太好了!”
“可不是嘛!要不是赵王迁冤杀忠臣,赵国哪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活该!他自作自受!”
原本就对赵王迁心怀怨愤的赵国百姓,此刻更是群情激愤,言语间满是唾弃与怒骂。
太子扶苏冷眼旁观,见李牧在赵王迁与十万赵国黔首之间毫不犹豫选择了百姓,唇角悄然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没有趁势逼问,反而语气温和道:“李将军远道而来,想必疲乏,今日便好好歇息吧。”
“明日,孤再邀将军同游一番。”
话落,抬手示意送客,随即有内侍上前引路,带李牧去安置之处。
李牧虽不明太子心中所图,但见其不再步步紧逼,心头也悄然松了口气。
可脚步未稳,念头又起——不如就此自尽,以全忠节,不负赵国。
心念刚动,太子扶苏仿佛洞悉其意,忽然补充一句:“对了,还望将军珍重性命,孤不希望听到你自裁的消息。”
“若你当真一死了之……将来秦国灭赵之时,孤说不定会把赵王迁和那十万黔首百姓,一道送去陪你。”
此言一出,李牧瞳孔骤缩,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发白。然而片刻后,终究无力松开,只长叹一声:“我明白了,我会活着。”
死,他从不怕。
若是为己名节,他也甘愿赴黄泉。
可太子偏偏将十万黎民的性命压在他肩上,让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望着再次低头的李牧,太子扶苏笑意加深,轻轻挥手,命内侍带人离去。
待李牧走远,一旁蒙毅忍不住低声开口:“殿下,对李牧……是否太过看重了?”
太子扶苏侧目看他,语气沉静如水:“千金易得,一将难求。”
“更何况,是李牧这般百年难遇的帅才。”
“如今大秦军中,能与他匹敌者,唯王师一人耳。”
“若得其真心归附,大秦如虎添翼,统六国之路,势如破竹!”
“多费些工夫,值得。”
蒙毅默然。
诚然,李牧之能,举世罕见。
此番若非赵国中了反间计,单凭正面强攻,秦军想要击溃李牧,不知要折损多少精锐。
此人,的确配得上太子如此倾力拉拢。
次日清晨,李牧被内侍引至太子面前。
太子含笑问道:“李将军,昨夜安歇得可好?”
李牧神色如常,淡淡回道:“甚好。”
太子点头,继而温声道:“将军难得来秦,今日不妨随孤走一遭,看看秦国治下百姓的生活。”
“孤也有段时日未曾亲临民间了。”
李牧依旧面无波澜:“悉听殿下安排。”
太子轻笑,随即登车,直驱芷阳县。
李牧亦登上随行马车,尾随而行。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芷阳。
城门口,县令、县丞、县尉等大小官吏早已列队恭候。
昨日便接到东宫密令:太子将至,不必张扬,照常行事即可。
见太子下车,众人齐齐跪拜,齐声道:“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看到芷阳县的县令、县丞等人迎上来,太子扶苏神色淡然,语气平缓道:“诸卿不必多礼,孤今日只是随意走走,看看黔首们的日子过得如何,不必拘束。”
话音落下,他目光轻轻扫过四周的街巷田陌,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
上一次踏足此地,还是四年前——那时他亲自督办各郡县百姓牲畜、农具与田亩置换的事宜。如今再临,已是物换星移,当年那些分到耕牛、耧车、曲辕犁和脚踏纺机的农户,生活究竟变了多少?
这不仅关乎他能否打动李牧归秦,更是一场无声的验证:他曾倾力推行的变革,到底有没有真正撬动秦国的根基,让老秦人的命途为之改写。
太子扶苏缓步出城,行于乡间小道,不时有低头赶路的黔首迎面而来。
其中不少面庞依稀熟悉,他只一眼便能准确唤出名字:“张三郎。”“李氏阿婆。”“陈二牛,你家新屋盖得不错。”
被点名之人皆是一怔,抬眼打量这位气质清贵的公子,又见身后跟着县令、县丞,心头猛然一跳,声音发颤:“太、太子殿下?”
扶苏含笑点头。
那人顿时眼眶泛红,扑通跪地,嗓音哽咽:“草民拜见太子殿下!”
扶苏虚手一托,温和道:“免礼。”
几句寒暄,问起近况,再轻描淡写提一句:“父王牵挂你们,特命孤来看看大家过得好不好。”
不过片刻,又收割了一腔热泪与死忠。
待告别此人,继续前行时,跟在一旁的李牧终于按捺不住,低声开口:“殿下……怎会认得这么多庶民?”
起初他还以为是演戏——太子提前安排几个百姓,装作相熟,好博个亲民爱民的名声。
可接连七八人,无一例外都被精准叫出姓名,且反应自然至极:惊愕、迟疑、确认、狂喜、落泪、下跪……毫无排练痕迹。
那情绪,真实得刺眼。
更何况,这种场面他并不陌生。在代郡,若有百姓见了他脱口喊出名字,也是这般激动模样——那是长年庇护换来的真心拥戴。
可太子身为储君,高居咸阳宫阙,何以对芷阳一隅的平民如数家珍?
若仅是见过一面,断不至于让人感动至此。
必是有恩于民,才换得这份赤诚。
就像他在代郡守边十年,保一方安宁,百姓见他如见救星。
那么,扶苏又为这些黔首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