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们就要押着李牧启程返赵,准备交由赵王处置——死罪难逃。
可秦廷早有预料。
太子扶苏与秦王嬴政深知,李牧乃当世罕见的军事奇才,若让他被送回邯郸,必遭杀害,实乃天下之憾。
于是密令巴清提前设伏,在归途必经之路布下死士,只待时机一到,立即劫囚救人。
行动干净利落,伏兵突起,杀得赵军措手不及,成功将李牧夺下,随即换马疾驰,星夜兼程,直奔咸阳而去。
听完扶苏娓娓道来整件始末,李牧久久沉默,眼神晦暗,低声喃喃:“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我输得……心服口服。”
“孙子所言,一字不虚!”
若是正面交锋,哪怕对手是王翦这等秦国顶尖名将,他也敢正面硬撼,未必没有周旋余地,甚至有机会反戈一击,扭转战局。
但这一战,秦国打得根本不止是战场上的仗。
明处刀光剑影,暗处更是唇舌杀人。
他能挡千军万马,却挡不住庙堂之上一句谗言;
能破连营百里,却破不了君主心中的猜忌与动摇。
所以他败了。
不是败于兵法,不是败于统御,而是败于人心诡谲、朝局昏聩。
他输了,赵王迁输了,赵国……也彻底输了!
望着眼前低头苦笑的铁血老将,扶苏难得语气温和,轻声宽慰:“将军之失,不在将军。”
“罪在赵王昏庸,咎由自取,将军不必自责。”
这话,发自肺腑。
李牧之所以会落得如此下场,并非自身有过,纯粹是赵王迁太过糊涂无能。
其实当初秦国施展反间计时,压根没指望真能一举奏效。
毕竟李牧是谁?赵国的大将军,护国柱石,百姓口中的“长城”。
打个比方——他在赵国的地位,就如同王翦在秦国一般尊崇,甚至犹有过之。
王翦从未执掌相位,而李牧却是真正坐过赵国相国之位的实权人物。
这样一位权倾朝野、功高盖世的统帅,怎么可能因为几条流言就被轻易罢黜?
太荒谬了。
更何况,此时正值生死存亡之际,赵国上下能扛起抗秦大旗的,唯有李牧一人。
正常君主,哪怕再疑心重重,也不敢在这种节骨眼上临阵换将,动摇军心。
所以秦国最初的算盘,不过是想制造些内耗,让赵国君臣互生嫌隙,拖慢李牧的部署节奏罢了。
谁料,赵王迁和整个赵国朝堂,蠢得超乎想象。
就这么一个计谋,居然真把李牧给拿下了!
消息传回咸阳时,秦王嬴政与王翦几乎不敢相信——
难道赵国看穿了我们?这是将计就计?
直到巴清再度飞骑急报:李牧已被成功救出,正快马送往咸阳。
那一刻,嬴政与王翦才终于确认——
那个被誉为赵国最后屏障的李牧,竟真的因一道反间计,被自己人亲手推入深渊。
嬴政狂喜,当场下令:王翦全面出击,趁势猛攻!
算时间,此刻王翦早已挥师压境,雷霆出击,赵军溃败在即,代郡将陷,东阳诸地亦将尽数归秦。
然而面对扶苏的好意安抚,李牧只是冷冷一笑,淡淡回应:
“兵家之争,胜便是胜,败就是败。”
“我一心只想着伐兵攻城,却忘了伐交谋略,这才落得如此下场。错在我,与旁人无干。”
“若早些重视纵横之术,我定会设法稳住赵王对我的信任,又怎会让你们的反间计得逞?”
“如今胜负已定,我死而无憾!”
言罢,李牧双目紧闭,颈项微扬,俨然一副赴死之态。
太子扶苏见状,轻笑一声,语气淡然:“将军何必如此?孤先前便说过,父王与我皆知你乃当世罕见的将才。”
“正因不愿见你枉死于邯郸,才派人将你救出。既已出手相救,又岂会在今日再动杀机?”
“眼下秦国志在一统天下,正缺将军这等擎天柱石之才。”
“还望将军助我大秦,共成千秋霸业!”
李牧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看向扶苏,略带讶异:“你要我降秦?”
扶苏颔首,唇角微扬:“正是。”
见他再度确认,李牧心头一震——看来,秦国当真是有意招揽他。
否则,何须费尽心机将他从刑场劫出?当初在邯郸,一刀斩了他,岂不更干净利落,永绝后患?
而今他身陷囹圄,如案上鱼肉,秦若要杀,不过一纸令下。
可他们没有。
李牧沉默片刻,终是摇头:“多谢殿下厚爱,也感念秦国看重。但我身为赵将,未能率军抗秦,已觉羞愧难当,又岂能背国投敌?”
我可以败,可以死。
但归顺秦国?绝不。
他的败亡,或许会重创赵国,但若他以死明志,反倒可能激起赵人同仇敌忾之心。
一息尚存,或可换一线生机。
可若他降秦——消息传回前线,赵军士气必溃,百姓心胆俱裂,再无战意。
赵国,将顷刻覆灭。
而这,是他决不能容忍的结局。
面对宁折不弯的李牧,扶苏神色未动,毫无愠色。
这般反应,他早已料到。
若自己刚一开口,李牧便爽快应允,那才真该警惕——莫非其中有诈?
李牧忠赵之名,天下皆知。赵人称其为“赵之长城”,岂是虚名?
既然预判到了他的选择,扶苏自然不会只备一套说辞。
他凝视李牧,语气温和却锋利如刃:“孤可否问将军一个问题?”
李牧眉梢微动,点头:“请讲。”
扶苏轻声道:“孤知将军忠于赵国。但孤想问——你所忠的,究竟是赵王迁,还是赵国万千黎民?”
此言一出,李牧瞳孔骤缩,脸色微变,已然明白对方剑锋所指。
良久,他闭目低语:“吾既忠君,亦忠百姓。”
扶苏不疾不徐,继续道:“是吗?”
“那换个局面——秦军即将覆灭赵国。”
“战后立威,需择其一:或斩赵王迁,或屠十万赵民。”
“将军,选哪个?”
“当然,这不过是孤与李将军开个玩笑,不必当真,权且一听罢了。”
话音落下,太子扶苏便淡然启唇,开始倒数:“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那一声声清越从容的读秒,落在李牧耳中,却如阴风怒号,似鬼魅低吟,字字剜心。
更令他气血翻涌的是——太子嘴上说着“玩笑”,可他敢赌吗?
万一不是玩笑呢?
万一此刻一念之差,真决定了赵国覆灭之后的命运走向呢?
万一他选了赵王迁,秦国真在破赵之后屠戮十万赵地黔首,以震慑天下呢?
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当年武安君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血流成河,天地同悲。今日若因他一念之误,再添十万无辜亡魂……
纵死,他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更无法饶恕自己!
可若他弃赵王迁于不顾,只保百姓性命,哪怕君主陨落、宗庙倾覆……
至少,他心中尚存一线清明,不至于被悔恨吞噬殆尽。
就在李牧心神剧烈撕扯之际,太子扶苏的倒数已逼近终章:“五、四、三……”
千钧一发!
一声嘶吼自胸膛炸裂而出:“我选赵国十万黔首百姓!”
天幕之下,始皇嬴政望着这一幕,指尖微颤,嘴角再度抽搐。
不得不说,太子这一手,太狠了。
不是杀人,是诛心。
选赵王迁?等于眼睁睁送十万百姓赴死。
选百姓?便是亲手将赵国王族推入深渊。
无论李牧如何抉择,他的忠、他的义、他对“赵国”二字的信仰,都将在这两难之间轰然崩塌。
一个能舍弃十万子民的将领,有何脸面自称护国之臣?
一个连国君都能弃之不顾的武夫,又谈何忠诚?
像李牧这般重情守义的将帅,一旦做出这种抉择,灵魂早已碎了一地。
从此以后,他再难理直气壮地说出那句:“我是赵国的将军。”
而当一个人不再坚信自己的忠义时,归顺秦国,也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嬴政虽觉此计过于阴狠,近乎逼人自毁道心,但若真能因此收服一位堪比军神的统帅……
偶尔行一次非常之策,也未尝不可。
此时,一名出身纵横家的博士微微一笑,转向立于始皇身侧的纲成君·蔡泽,拱手恭维:“太子殿下手段凌厉,果然深得纲成君真传啊!”
身后话语传来,蔡泽顿时脸色一变,立刻摆手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乱攀关系!”
“老夫修的是计然家之道!”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诸子百家博士齐齐侧目,目光中写满不屑。
谁不知道你蔡泽名义上学计然,实则纵横捭阖无所不精?
单靠算账理财,能坐上秦国丞相之位?还能全身而退,寿终正寝?
真正让你叱咤庙堂的,分明是那一身纵横家的本事!
甚至论手段谋略,你在纵横一道上的造诣,比计然家还高出三分!
纵横家讲什么?
讲权变、讲机巧、讲揣摩人心。
讲如何以言代刃,挑动局势,合纵连横,翻云覆雨。
他们不拘立场,不守常道,唯以现实政局为依归,言必切中要害,策必击其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