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这番道理,像是一记闷棍砸在许褚脑门上。
他后背当场冒出一层冷汗。
原本他还以为,自己封死马厩,是心疼战马,想让它们少挨些冻。
谁能想到,这哪是保暖?
这分明是他亲手给虎卫营的战马,造了一间毒气牢房!
许褚越想越心惊,粗大的手掌攥了又松。
“林兄,你竟还懂医术?”
他虽已经信了七八分,可心里还是震得厉害。
马医束手无策,营中上下急得团团转。
到了林阳这里,几句话便把病根挑了出来。
这就不是懂一点了。
这是能救命。
林阳摆了摆手,神情却淡。
“幼时随我师学过几手医术,主要是给人治病。”
“不过医人医马,病理有相通之处。”
他说得轻描淡写。
“这等郁瘴之气,说破了也不算什么大病。”
许褚一听,猛地从凳子上窜了起来,急得一拍大腿。
“林兄!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营里已经趴下几十匹了。再这么捂下去,丞相的虎卫营,岂不是要断了腿?”
虎卫营是曹操亲军。
战马若废了,便等于折了半条臂膀。
许褚再粗,也知道这事耽误不得。
林阳没有卖关子,重新拿起毛笔,在竹简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治病讲究釜底抽薪。”
他一边写,一边开口。
“第一步,回去之后,立刻掀开毡布,保持马厩通风。”
“你不用怕马冻着。战马皮糙肉厚,只要别让贼风直吹刚出汗的身子,冻不死。”
“真正要命的,是把它们闷在毒气里。”
许褚重重点头,恨不得现在就冲回营中,把那些毡布全撕了。
林阳继续写。
“第二步,马厩里的旧草料、马粪,全部清空。”
“一根烂草叶子都不能留。”
“地面若有泥泞坑洼,便挖去脏土,填上干净黄土。”
“黄土之上,再铺一层生石灰。”
许褚愣了一下。
“生石灰?”
“正是。”
林阳放下笔,语气笃定。
“生石灰最能吸潮,也能压住地上的霉毒。”
“铺完石灰,再垫全新的干草。”
“以后记住,马粪每日清晨、日暮各清一次,铲去冰渣,绝不可过夜。如今马匹生病,不同往日,需照料的精细些。”
许褚听得眼皮直跳。
他以前只觉得马厩冷不冷、草料够不够,才是要紧事。
如今才明白,脏东西堆在一处,能把好马活活熏病。
林阳写完马厩改造,又取过一卷新竹简,换了笔势,刷刷落字。
“至于已经染病的马。”
他声音沉了几分。
“立刻停掉你们马医那些不对症的温补草药。”
“去伙房征调大蒜,越多越好。”
许褚又懵了。
“大蒜?”
“林兄,这东西也能治马病?”
林阳瞥了他一眼。
“大蒜去皮,捣成烂泥,越碎越好。”
“放上一刻钟,让辛辣气散出来。”
“再兑温水,给每匹病马强行灌下去。”
“每日早晚各一次。”
他指尖敲在竹简上。
“大蒜辛烈,最能杀毒去瘴。”
“再辅以金银花、连翘煮水饮用,清热解毒。”
“照我说的做,不出三日,必见好转。”
说到这里,林阳顿了顿。
“罢了,我再写细些,免得你们那边有人看不明白。”
许褚坐回木凳上,捧着那卷墨迹未干的竹简。
他盯着上面的字,脑子却飞快转了起来。
这几日战马生病,他曾在相府向丞相禀报过。
当时丞相只是听着,并未多说,只让他不必惊慌。
那时候,许褚还以为丞相有军国大事在身,无暇顾及马厩。
可今日白天,他当街杀了许攸。
丞相借着由头,卸了他的差事,偏偏罚他去喂马。
晚上又带他来了林府。
席间还特意留下话头,让他去看看爪黄飞电。
许褚越想,心里越亮。
明白了。
全明白了。
主公定是早有盘算。
他知道虎卫营的马病,林先生多半能解。
明面上,是带他来散心,顺手罚他喂马。
暗地里,却是让他这个虎卫营统领,亲自来林先生这里讨治马的方子。
这局,丞相早就摆好了。
许褚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痛得龇牙,脸上却咧出笑来。
他跟在曹操身边这么多年,若还看不出主公对林阳的器重,那真是白混了。
更何况,饭局上主公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明白。
许攸之死,表面是自己怒而杀人。
可往深处想,许攸真正犯忌的,不只是狂妄。
他还触了这位林先生的霉头。
许褚想到这里,心里对林阳又敬了三分。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郑重行礼。
“林兄。”
“今日大恩,许褚替虎卫营的兄弟和战马,谢过了。”
说完,他抓起竹简,转身便要往门外走。
他要立刻回营。
让那帮马夫连夜掀毡布、铲马粪、熬大蒜水。
谁敢磨蹭,他许褚第一个不答应。
可刚迈出一步,林阳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许褚两百多斤的人,冲得又猛。
竟被林阳单手拽在原地。
许褚低头看着林阳的手,心头微微一动。
这位林兄,看着斯文,力气倒真不小。
林阳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外头天黑透了,城门早关了。”
“你现在回哪座营?”
“坐下。”
许褚站着没动,满脸急色。
林阳松开手,又道:“今日且在我府上住下,明日天亮再去不迟。”
“我这里还有几味驱虫散寒的方子没写完。”
“你明日一并带回去,让人照方配药,添在草料里,战马好得更快。”
“病去如抽丝,急不在这一时。”
许褚听完,想了想,也知道林阳说得在理。
城门已闭,他再急也飞不出去。
只得转回身,老老实实坐下。
“听林兄的。”
林阳提笔,又拿过第三卷竹简。
这一次,他写的是马匹疫病期间的营地管束细则。
病马单独分在一圈,不得与健马混养。
死去的马匹不能剥肉,更不能入锅。
必须拉到城外深埋,或干脆用火烧掉。
喂马的水槽,每日用生石灰水刷洗一次。
马夫进出病马圈,须用麻布遮住口鼻。
出来之后,再用草木灰仔细洗手。
一条条写下来,清楚得像军令。
许褚看得连连点头。
这些东西,他未必都懂。
但他知道,能写得如此细,便是真能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