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偶尔咳喘,后来鼻中流涕。”
“这两日,战马连草料都不怎么吃了,水也饮得少。”
“营中马医挨个看过,都说是风寒入肺。”
许褚重重叹了一口气,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药也灌了,热汤也喂了,就是不见好转。”
“战马可是军中的命根子!病倒一匹,营里就少个骑兵。我虽暂卸了差事,可这事压在心头,实在痛快不起来。”
这话本是武将无心抱怨。
可林阳听到“战马接连病倒”几个字,眼皮猛地一跳,身上那点懒散的劲头,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军中战马大范围染病。
这可不是小事!
战马一垮,骑兵战力就要打对折。
若放任下去,别说虎卫营,一旦牵连到其他大营,那就是曹军后勤的大窟窿。
更重要的是——
若能把这场马瘟平掉,以系统那按影响规模结算的德行,这笔躺平值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这波若成,简直血赚!
林阳“噌”地直起身,一把攥住许褚粗壮的小臂,拽着这铁塔般的汉子就往回走,力道大得惊人。
“许兄,你方才说马病。”
“具体病了哪几匹?”
“最初是先咳,还是先流涕?”
“粪便成色如何?”
“马医开的到底是什么方子?”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下来。许褚被他拽得踉跄两步,瞪大了牛眼。
“林兄,你这是……”
林阳脚下生风,头也不回。
“去书房!”
“你给我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讲清楚。”
廊下,马钧正扒完最后一口饭,探出脑袋。
他本想问问明日暖棚覆膜的尺寸,一抬眼,却瞧见自家那位平日懒得多走半步的先生,正拽着二百多斤的许褚往书房狂奔。
马钧愣了愣,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
得,先生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必定是遇上极要紧的正事了,自己还是莫要往上撞。
“砰!”
书房门被一把推开。
林阳点亮灯火,抄起铁条将炭盆里的火拨得极旺。
炭火一红,屋里的寒意立刻退散。
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两卷空白竹简,“啪”地拍在案上,抓起一支斑驳的毛笔。
林阳指着对面的木凳。
“坐。”
林阳话音一落,许褚不由自主老老实实坐下。
那板正的架势,比在相府受丞相问话还要乖巧。
林阳笔尖饱蘸浓墨,抬眼死死盯着他。
“哪一日发的第一匹?”
“先讲发病时辰。”
“马匹食欲、呼吸、身侧有无出汗,都细细讲来。”
外面冷风呜咽,撞得窗户咯吱作响。
许褚本就不是很善于言辞。
可他也知道,林阳这般急切必定有大讲究,只能绞尽脑汁,将马医上报的症状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哪匹马先咳。
哪匹马后流涕。
哪匹不吃草。
哪匹夜里卧地不起。
马医灌过什么药,又换过什么汤。
即便不是他亲自照料,但战马是武将的命,有人向他汇报,他自然心里有数。
林阳手中毛笔在竹简上飞快游走。
屋内只剩笔尖划过竹片的细响。
足足一刻钟后,许褚才把话说完,长出了一口粗气,只觉得这回想病情,竟比披甲冲阵还要累人。
林阳手腕悬在半空。
他看着竹简上的墨迹,眉头先是拧紧,随后又慢慢舒展开来。
不对。
这根本不是寻常风寒。
若只是寒气入肺,绝不可能几匹马接连发病,更不会药石无效。
大规模传染,源头未必在马身上。
可能在马厩。
也可能在草料。
甚至可能在铺地之物和寒湿之气。
林阳把笔重重搁在砚台上,“啪”的一声脆响,吓了许褚一跳。
林阳抬起头,直视许褚,忽然抛出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许兄,你们虎卫营的马厩,地面铺的是什么?”
许褚被问得一愣,粗大的手指抓了抓后脑勺,努力搜刮脑子里的记忆。
“垫的自然是干麦秸和枯草。”
许褚闷声道,“营里马夫做事还算尽心。入了冬,怕战马冻着,铺了草料。”
“而且今年冬日比往年冷些,我怕马匹冻坏,特意让他们多加了些,铺的足足有半尺厚。”
“还时不时烧些炭渣进去,防止马尿结冰。”
“至于清理……大冬天的,马粪扫在墙角,隔上三五日才统一拉出去一回,省的灌风。”
想了想,许褚又补了一句:“为了更好保暖,我还特意下令,将马厩四周漏风的地方,全用厚重的旧毡布围了个严严实实,连通风的窗眼都堵了大半。”
啪!
林阳手里的毛笔重重拍在案面上,墨汁溅出几点。
“这就对了!”
林阳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那神情,像是一桩悬案终于破了。
许褚满头雾水,粗声问道:“林兄,对什么了?莫非我让人加厚草料防寒,还做错了不成?”
林阳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声音清脆。
“许兄,我问你。若把你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小屋子里,里头堆满半尺厚的腐烂干草,墙角全是你拉的屎尿。门窗封死,烤着热气,让你在里面睡上十天半个月,你会如何?”
许褚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脱口而出:“那特么还不把人活活熏死?那股尿骚味和酸腐味捂在一起,吸上两口便要咳出心肺来!”
话刚出口,许褚自己愣住了。
林阳冷笑一声:“连你这等铁打的汉子都受不住,那畜生又如何受得住?”
“马医说这是风寒入肺?”
林阳嗤之以鼻,“简直是一派胡言!这根本不是什么风寒,这是郁瘴之气攻肺,外加霉毒入体!”
书房内寂静无声。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剥啄的响声。
“郁瘴之气?”许褚瞪大了眼。
“正是。”林阳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马粪马尿中含有恶气。平日通风畅快,自然无碍。可你用毡布将马厩封死,几日才清理一次粪便。”
林阳指了指窗外。
“这等天气,马厩不透风,毒气越聚越浓。马匹日夜呼吸,肺管自然要被烧坏!起初是咳喘,接着流涕,最后连草料都咽不下去。”
“再者,铺在地上的干草沾了尿液,若是冻上还则罢了,但闷在不透风的马厩里,温度高上一些,反而让它容易发霉。马卧在上面,霉毒顺着口鼻吸进去,更是雪上加霜。一匹马染上,只要那烂环境不改,全厩的马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