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兄此言不差!”
许褚一拍大腿,声音粗亮,像是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找着了出口。
“你可知今日那许攸与我起冲突,究竟因何而起?”
林阳随手夹起一片羊肉,放在锅沿边上晃了晃,语气随意。
“许都城里都传开了。”
“听说是你们在酒肆里抢酒?”
“抢酒自然只是个由头!”
许褚当场瞪眼,粗眉一竖。
下意识瞟了瞟郭嘉,目光回到林阳脸上。
“虽说本就是我去寻他,故意夺了坞主命人取出的好酒。”
“但那老匹夫一见我饮九酝春,便走上前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骂我是什么‘守门之犬’,说我等武夫不配饮此等好酒,只配在后头捡些功劳。”
说到这里,许褚胸膛起伏,脸上的怒气又涌了上来。
“你们说说,这等气,我怎能受?”
许褚按着腰间并不存在的刀,像是又回到了那酒肆门前。
“我当时手按刀柄,尚未出鞘。他倒好,不仅不退,反倒把脖子往前一伸,拍着颈子冲我叫嚣。”
“他说——有胆便砍!”
砰!
许褚一掌拍在桌沿上。
几只木碟被震得乱跳,锅里汤汁溅出几滴,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院中下人远远听见动静,下意识停步。
见屋内无人吩咐,又赶紧低头退开,不敢多看。
“此人实在可恶至极!”
许褚咬牙骂道。
“屡屡出言不逊,又以颈迫刀。林兄,你方才说他作死,我如今想来,当真是一点不差!”
“这不是我非要杀他。”
“是他自己把脖子递到刀口上!”
林阳听完,并没有半分惊讶。
他坐在热气后头,眉眼平静。
片刻后,他只吐出三个字。
“杀得好。”
这三个字落下,干脆利落。
许褚一怔。
林阳端起桌上的药酒,慢慢抿了一口。
“我前番曾与子德兄说过,许攸此人,早晚死于他人之手。”
他放下酒碗,又补了一句。
“只是我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郭嘉听到这里,手中竹筷停了停。
他眼角带笑,抬手摸了摸鼻尖。
林阳正好看向他。
两人目光一碰,郭嘉索性也不遮掩了。
“不瞒澹之。”
郭嘉语调悠然,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懒散。
“许子远死得这么快,还与你有些干系。”
林阳手中刚夹起的一片羊肉停在锅沿上方。
红油翻滚,热气往上冲。
肉片上的汤汁滴入锅里,很快被沸汤吞没。
“与我有关?”
林阳眉头微皱,困惑不像作假。
“我今日不过是在长街上与他起了几句口角,顺手打跑了几个仗势欺人的恶仆。”
“这等街头闲气,怎么还牵连到他的性命了?”
番茄锅里赤红汤汁翻滚,酸香扑面。
曹操冷哼一声,将一片涮好的羊肉丢进碗里。
那股恼意并非冲林阳而来。
而是冲着已经身首异处的许攸。
“今日我与奉廉听闻,澹之在长街上受许攸挑衅。”
曹操抬眼看向林阳,目光沉沉。
“那老匹夫带着十数恶仆,持棍围上来,竟还想夺你的马。”
“我等虽知,以澹之的身手,定不会吃亏。”
“可心里,终究不痛快。”
说着,曹操手中竹筷在碟边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清脆,却听得许褚心头一紧。
曹操继续道:
“我与奉廉同在丞相府当差,消息传到府中时,奉廉便与我商议,如何治这老匹夫一治。”
他顿了顿,视线移向许褚。
嘴边带起一丝极淡的笑。
“恰巧,仲康也心有郁气。”
“便激他一激。”
激他一激。
四个字轻轻落下。
许褚后背猛地绷紧,虎目一缩。
他终于明白了。
白日里,在相府书房中,郭祭酒坐在一旁,看似随口问他:
“许攸能饮酒,你能饮否?”
他又想起主公坐在上首,脸色冷淡,只补了一句:
“莫忘了饮酒。”
当时许褚满脑子都是许攸的嚣张,只以为主公积怨已久,终于忍无可忍,要借他的手拔掉这根刺。
可如今听来,这事背后竟还藏着另一层缘由。
郭先生激他去带刀饮酒。
这局不单单是为了主公自己出气。
也是为了眼前这位林兄出气。
只因为许攸在街上拦了林阳的马。
只因为许攸带人围了林阳。
许褚缓缓放下酒碗。
他再看林阳时,目光已完全不同。
起初进门,他敬林阳,是看在曹操和郭嘉的面子上。
后来吃肉饮酒,他觉得林阳爽快,能处。
而现在,他才算真正看懂。
这位林兄在主公心里的分量,远比他想的还重。
为了这么一点街头委屈,主公竟愿意顺势动杀心,除掉许攸这个满口旧功的故交。
许褚喉结滚了滚,将心里的震动压下去。
他没有多问。
更没有乱说。
能在曹操身边做亲卫统领的人,绝不是只会挥刀的莽夫。
性格看似莽撞,那是表象。
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才是本事。
林阳却没察觉许褚心里的翻江倒海。
他听完曹操的话,反倒有些哭笑不得。
那片悬在半空的羊肉终于落入锅中。
红油一滚,肉片很快变了颜色。
林阳叹了一声。
“二位兄长也太护短了些。”
他看向曹操和郭嘉,语气无奈,却没有责怪。
“那许攸不过是一腌臜泼皮。”
“今日在街上聒噪几句,想要夺马。我连衣角都没皱一下,便将他的人收拾了。”
“说到底,我又未吃半分亏。”
“二位兄长何至于此?”
曹操听完,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穿透满院热气,豪气十足。
他抬手指着林阳,脸上全是畅快。
“澹之,话不能这么说。”
“你未吃亏,是你的本事。”
“我等为你出气,是我等的情分。”
曹操端起面前酒碗,目光直视林阳。
“这两者,互不相碍!”
这一句话,说得干脆。
也说得霸道。
郭嘉在旁边笑了笑,同样端起酒碗。
“子德兄所言极是。”
隔着火锅升起的白雾,他看向林阳,眼底笑意温润。
“澹之莫要推辞。”
“这碗酒,便当我二人赔礼。”
“赔你今日在街上,白白动了手脚之劳。”
林阳看着面前这二人,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乱世里,人命轻如草芥。
今日把酒言欢,明日便可能刀兵相见。
权谋、算计、试探,几乎无处不在。
可偏偏在这小院里,有人听闻他受了欺负,连问都不细问,便先想着替他讨回来。
这份护短,未必讲理。
却最讲情。
“好。”
林阳不再推辞,笑着端起药酒。
“既是二位兄长的情分,我受了。”
许褚见状,也立刻端起酒碗。
他嗓门一向大,此刻却难得收了几分。
“林兄,今日这酒,我也敬你。”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往后但有用得着许某的地方,只管开口。”
林阳端着酒碗笑道:
“那我可记下了。”
四只盛满药酒的木碗,在红油锅上方重重碰在一处。
酒液微洒,落入滚烫汤中,转眼没了踪影。
炉火熊熊。
热气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