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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黄酒液带着淡淡药草香,闻着不烈,却后劲十足。

许褚早被肉香勾得肚子作响。

可他虽是粗豪武人,这会儿也不敢先动筷,只用余光瞥着曹操。

林阳看在眼里,笑了笑。

他夹起一筷羊肉,放入红油锅中上下涮了几下。

薄肉片入滚汤,不过数息,便由红转白,裹着一层亮汪汪的红油。

香气一下子炸开。

林阳将肉夹到碗中,道:“许兄,莫要客气。”

“这肉切得薄,入滚汤数息便可捞出。”

“就着这辛辣吃,最暖身子。”

曹操也学着林阳的样子,夹了一片肉入锅。

“仲康,到了澹之府上,便如自家兄弟家中,无需拘束。”

许褚听见这话,如蒙大赦。

他本就是个糙汉,索性不用长筷,直接抓起旁边木勺,舀了满满一勺羊肉丢进红油锅里。

等肉一变色,便连汤带肉捞起,一股脑塞进嘴里。

下一刻,许褚大脸涨红。

辣椒和花椒的霸道劲头在口中散开,先是刺,后是麻,最后竟变成一股说不出的香。

羊肉滑嫩,油脂滚烫,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胃里。

白天压在心头的那股闷气,像是被这口热辣硬生生冲开。

额头汗珠冒出来,后背也热了。

许褚一拍大腿。

“痛快!”

他举起酒碗,看向林阳。

“林兄,我敬你!”

说完,仰头便将碗中药酒一饮而尽。

林阳端起酒碗陪了一口,随即叮嘱道:“许兄,这药酒劲大。”

“到了我府上,吃好喝好便是,但切莫贪杯。”

“免得酒劲上来,再惹出闲事。”

这话说得直,却不难听。

许褚听得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林兄说的是。”

曹操低头夹肉,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

这林澹之,看着随性,说话却有分寸。

知道许褚今日为何而来,也知道该在哪里点一句。

郭嘉则从番茄锅里捞出一块干笋。

干笋吸满酸汤,入口酸甜开胃,又带着笋干的韧劲。

他慢慢嚼完,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澹之这番茄酸汤,当真别具一格。”

说着,他目光落在对面的许褚身上,语气像是闲聊。

“说起今日之事,那许攸在许都城内横行无忌,早惹得天怒人怨。”

“仲康今日这一刀,倒算是替许都出了口恶气。”

郭嘉转头看向林阳,笑问:“澹之以为,丞相这番责罚,是重了,还是轻了?”

院中热气翻滚。

红油锅咕嘟作响,番茄汤酸香扑鼻。

许褚夹肉的手停了一下。

曹操仍低头看锅,像是在等肉熟,耳朵却已竖了起来。

林阳夹肉的手也停在半空。

他看了郭嘉一眼。

好嘛。

火锅还没吃几口,考题先上桌了。

这哪里是带许褚来散心?

这是借着酒肉,来听他拆一拆曹老板的心思。

林阳心中暗笑,面上却仍是一副随口闲谈的模样。

他将肉片放进碗里,淡淡道:“丞相这计,出得极好。”

话音一落,桌上几人都看了过来。

林阳又看向许褚,笑道:“许兄莫要气闷。”

“丞相虽然罚你,但心中却是欢喜得很!”

许褚听闻林阳那句“丞相心中欢喜得很”,正往红油锅里伸的长筷猛地一顿。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不解。

“欢喜?”

许褚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粗声问道,“林兄此话怎讲?丞相当堂罚我卸职喂马,这若是欢喜,那要是不欢喜,岂不是真要砍了我这颗脑袋?”

林阳并不急着回答。

他顺手拿起漏勺,将一盘新切好的羊肉推到许褚面前的案侧,示意他先吃。

“许兄先填填肚子。”

林阳语气闲适,手里不紧不慢地将几片肉滑入红油滚汤中,“此事说来话长,空着肚子谈论,白白辜负了这满锅的好汤底。”

两口大铁锅在炭火上咕嘟咕嘟翻滚不休。

辛辣霸道的红油味与浓郁开胃的酸汤味在冬夜里交织,随着白蒙蒙的热气蒸腾直上。

几人围坐在铁锅旁,四周是林府下人们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冷风被挡在院墙外,氛围松弛得全无半点相府前厅那种压抑肃杀。

许褚见状,也不矫情,抓起漏勺捞了一大把吸满红油的肉片,胡乱吹了两口便塞进嘴里。

林阳放下长筷,偏头看向坐在侧首的曹操和郭嘉。

“许兄有所不知。”林阳抽过一块净布擦了擦手,语气随意,“前番子德兄与奉廉兄来我这居所饮酒,曾谈及许攸此人。”

曹操夹起一段干笋,郭嘉端着酒碗,两人皆未插话,只含笑听着。

“我当时便断言——”林阳目光转回许褚身上,声音平静,“此人口无遮拦、恃功凌人,早晚必因一张嘴而死。”

曹操和郭嘉同时点头,神色坦然无比。

许褚一愣。

手中刚倒满的酒碗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这话的分量,不在于预测本身。

而在于林阳说得如此笃定,仿佛许攸之死根本不是什么突发的大案,不过是一道算好了时辰便会端上桌的菜。

而且,主公和郭奉孝,竟也对这番断言深信不疑。

“林兄神算!”许褚将酒碗重重墩在桌上,竖起粗大的拇指。

林阳却摇头笑了起来。

他从番茄锅里捞出一块滚烫的干笋,吹去热气,慢慢嚼完咽下,这才开口。

“非我神算,乃是此人自己作死。”

“作死?”许褚咀嚼着这个新鲜词,面露疑惑。

“就是自寻死路之意。”林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合在身前,“自己为自己寻个让别人杀他的路子。恃功者不知收敛,便如抱薪投火,火势越来越旺,早晚引燃自身。”

林阳看了一眼许褚,语气轻描淡写:“许兄那一刀,不过是恰好吹过去的那阵风罢了。”

这番话说得极为平淡,却字字诛心。

许褚听在耳中,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一层细汗,被冷风一吹,凉浸浸的。

但他方才心里残存的那几分当街杀人后的隐忧,竟被林阳这几句话一拨,莫名地松快了许多。

原来这不是他许褚非要杀人,是许攸自己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许褚彻底放下酒碗,身子往前主动接过了话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