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四人吃得尽兴。
许褚早没了刚进门时的拘束。
他一手抓着长筷,在红油锅里大捞特捞。
羊肉片卷着干笋,吸饱了辣油,被他胡乱吹两口,便整个塞进嘴里。
辣得额头冒汗,嘴上却连声叫好。
“痛快!”
“这滋味,真痛快!”
林阳看得好笑,转身朝廊下挥了挥手。
福伯立刻会意,带着几个下人快步上前。
有人拿来新的酒坛。
有人又端来几盘新切的肉卷,还有一盘盘翠绿青菜。
冬日里能见到这般水灵的菜叶,已是不易。
许褚长筷一挑,夹起一大把,直接丢进翻滚的番茄锅里。
没过多久,菜叶被酸汤一滚,颜色越发鲜亮。
几人捞起便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许褚眼睛瞪圆。
“林兄!”
许褚连连点头。
“这冬日里的菜叶,经这酸汤一滚,竟比肥羊还解腻!”
“妙啊!”
林阳端着酒碗笑道:“许兄若喜欢,尽管放开吃。”
“改日我那其余暖棚建起来,便让人多种些。”
“二位兄长还有许兄,往后想来吃,随时来便是。”
曹操和郭嘉听得皆是大笑。
院中炉火烧得正旺。
粗大的木柴在炉膛里劈啪作响。
两口大铁锅,一口红油翻滚,一口番茄汤沸腾。
热气一层层涌上来,硬生生把冬夜寒意挡在院外。
火光映着四人面庞。
酒热。
锅热。
人也吃得畅快。
四只木碗再次碰在一处。
澄黄酒液微微溅出,落在木案上,很快散开酒香。
又饮了几口,曹操忽然放下竹筷。
他没去夹锅里刚熟的羊肉,而是以掌心按住面前酒碗。
脸上那点畅快笑意,慢慢淡了。
看这样子,林阳就知道他又有话说。
随手摆了摆。
廊下伺候的下人立刻放轻脚步,退回阴影里。
方才还热闹的小院,顿时静了几分。
曹操看了看郭嘉,又看向许褚。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阳身上。
“今日堂上,丞相已将当街杀人之责,尽数归于仲康一人。”
曹操声音低了下来。
“免了死罪,罚去马厩喂马,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说着,食指在酒碗边缘缓缓划过。
“可此事的后患,终究不能不虑。”
林阳手腕未停。
长筷在红油锅里轻轻拨了两下,把几片羊肉翻了个面。
许褚刚夹起一筷子干笋,听见这话,动作顿住。
筷子悬在半空。
曹操继续道:“许攸此人,行事狂悖,目中无人,死有余辜。”
“但他毕竟是在官渡苦战最要紧的时候,弃袁投曹之人。”
“更献上乌巢之策。”
“此功即便不大,但天下皆知。”
说到这里,曹操声音更沉。
“许都城内之人,知道许攸平日如何跋扈,如何仗功欺人。”
“可天下人不在许都。”
“他们看不见许攸以颈迫刀的嚣张,也看不见他当街辱人、带众围马。”
曹操手掌在木案上一拍。
木案轻震。
“他们只会看见一桩事。”
“丞相旧友来投,立下泼天大功。”
“随后,却被丞相身边的心腹护卫,当街一刀斩了!”
这话落下,许褚脸上的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曹操盯着炉火,眉心压得极低。
“纵然许攸激将在先,外人岂会细究?”
“袁绍帐下的谋臣武将会如何想?”
“荆州、江东那些观望之士又会如何想?”
“他们只怕要疑心,曹氏这块招贤的招牌,究竟还值不值得信。”
他停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飞鸟尽,良弓藏。”
“这六个字,一旦落到丞相头上,便是大祸。”
许褚厚实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慢慢把筷子上的干笋放回碗里。
方才药酒和辛辣带来的痛快劲,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
军法惩治,不过是表面。
若因此折了主公招揽天下英才的名声,那是大麻烦。
“孟先生,我……”
曹操抬手往下压了压。
许褚话到嘴边,只能咽回去。
郭嘉此时也放下酒碗,接过话头。
“子德兄所虑,不无道理。”
郭嘉语气平缓,却句句切中要害。
“许都之内,众人尚知许子远为人。”
“他仗功欺人,辱骂朝臣,甚至当街行凶,死不足惜。”
“许都人未必会替他喊冤。”
郭嘉转头看向林阳。
“可消息一旦出了许都,传至河北,传至荆州,传至江东。”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
“旁人不知内情。”
“他们只会记住一件事。”
郭嘉停了片刻。
“有功之臣,死于非命。”
院中安静下来。
铁锅里的汤还在翻滚。
咕嘟声此刻听着,也像多了几分焦躁。
许褚坐在凳上,不知该说什么。
那一刀,的确有曹操默许的意思。
可刀终究是他砍的。
如今因这一刀,可能坏了主公大计,他心里怎能安稳?
他是武人。
武人不怕挨罚,不怕掉脑袋。
怕的是忠心办事,最后反倒给主公添了祸患。
他还在细细琢磨,却听对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咀嚼声。
林阳手里的长筷,正从番茄锅里挑出一片吸满汤汁的菜叶。
他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
一边嚼,一边听曹操和郭嘉把大局剖开。
仿佛眼前不是能动摇曹氏名声的大麻烦,只是一片火候刚好的菜叶。
等咽下口中菜叶,林阳才拿起净布擦了擦嘴角。
他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此事简单。”
四个字,平平淡淡。
落在院中,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缸。
许褚猛地抬头。
曹操眉头一动,身子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林阳却没有立刻出谋划策。
他只是把竹筷搁在木碟上,反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二位兄长可知,许攸当初,为何投奔丞相?”
曹操沉吟片刻。
“官渡之时,他言袁本初不听谏言,犹豫寡断,非明主也。”
“故而弃暗投明,连夜来奔。”
林阳闻言,忽然笑出了声。
曹操看着他,郭嘉也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等着。
林阳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随后,他目光扫过曹操和郭嘉,带着几分促狭。
“子德兄。”
“这话,你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