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禾备齐了,开始搭窝棚。
林墨从行囊里取出那块厚重的雨布。这是知青排两个排长送他们的军用雨布,帆布材质,涂了桐油,防水,也挡风。还有一捆麻绳,手指头粗,结实。
他先找岩壁上凸出的石头。有一块像屋檐似的探出来,正好。把雨布的一头用麻绳捆在石头上,捆了好几道,确保结实。
另一头斜拉下来,拉到地面。用几根削尖的木桩——是刚才砍柴时特意留的,一头削尖,像标枪——对准雨布的角,“砰砰”几锤子砸进冻土里。
雨布被拉成了一个斜面,像屋顶。
两侧也得挡上。用剩下的树枝,横着搭在雨布和地面之间,形成一个三角形。再用小块的油布盖在树枝上,用石头压住。
一个简易的“人”字形窝棚,就成了。
虽然简陋,但能挡风,能遮雪,关键时候能保命。
熊哥在窝棚里铺“床”。
他从刚才清理出来的松树枝里,挑那些带着松针的、柔软的枝条,一层一层铺在地上。松针厚实,有弹性,还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这味道能驱虫(虽然这个季节没虫子),也能安神。
铺了厚厚一层,躺上去软乎乎的,像席梦思。
最关键的环节来了——生火。
没火,在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夜里,得煎熬死。
林墨在窝棚口,找了个背风的位置。用几块石头,垒了个小小的火塘。石头围成圈,中间留空,这样火不会乱跑,火星也不会溅出来。
从背包最里面,掏出引火物。
一小撮棉絮——是从旧棉袄里揪出来的,蓬松,易燃。几张桦树皮——桦树皮富含油脂,一点就着。还有几块松明——是松树枯死后,富含松脂的部分,像蜡烛一样,能烧很久。
火柴是宝贵的。得省着用。
林墨划了一根。火柴头“嗤”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苗在寒风里颤抖着,像随时要灭。他赶紧用手护着,凑到棉絮上。
棉絮冒烟了,变黑了,然后“呼”地一下,燃起一小团火。
赶紧把桦树皮放上去。桦树皮薄,脆,遇火就着,“噼啪”作响,火苗蹿起来。
再加松明。松明更耐烧,火势更稳。
火苗终于稳定了。橘红色的,跳跃着,舞动着,像黑暗中最温暖的生命。
林墨小心地加上细小的枯枝。枯枝“噼啪”作响,火势渐旺。再加中等的柴禾,火堆“呼呼”地烧起来。
最后加上粗大的薪柴。这些柴耐烧,能烧一夜。
火,终于生起来了。
光与热,瞬间驱散了小片区域的黑暗和严寒。
窝棚前被映照得一片暖融融。火光跳跃着,在岩壁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影子,像古老的图腾。
熊哥和林墨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凑近火堆。
手冻得僵了,手指头弯起来都费劲。火烤着,那股灼热的气息顺着皮肤蔓延,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进肉里,又疼又麻。可这疼这麻,让人舒服——是血液重新流动的感觉。
黑豹也凑了过来。它趴在地上,把最柔软的腹部朝向火堆,舒服地伸展着身体,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有了火,心就定了。
林墨取下军用水壶。壶是铝的,磕得坑坑洼洼,但不漏水。他走到小溪边,用枪托砸开边缘的薄冰——冰不厚,一砸就碎。灌了满满一壶水,清澈,冰凉。
回来把水壶架在火堆旁的石头支架上。石头是刚才垒火塘时特意留的,三块石头搭成个三角,水壶放上去,稳稳的。
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壶嘴喷出白汽。
熊哥从行囊里拿出干粮。
校长婶子烙的杂合面饼子,冻得硬邦邦,像块砖头。咸肉也硬,得用刀才能切开。
他直接用树枝穿着饼子,放在火堆旁烤。火舌舔着饼子表面,不一会儿就烤得焦黄,散发出粮食特有的焦香。饼子软了,热了,掰开,里面冒着热气。
咸肉切成厚片,串在削尖的树枝上,在火焰上方炙烤。肥肉部分“滋滋”作响,油滴下来,落在火堆里,“噗”地激起更高的火苗,肉香四溢。
这吃法原始,可香。
就着烤得焦黄的饼子,吃着热腾腾、咸香四溢的烤肉,再喝上几口滚烫的开水——那水烧开了,晾一会儿,温乎着喝,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一股扎实的暖流,从胃里扩散到全身。刚才还冻得发抖,现在额头都冒汗了。
林墨特意掰了块饼子,撕了几片肉,放在一片干净的椴树叶上,递给黑豹。
黑豹尾巴摇起来像风车,“呼呼”带风。小心翼翼地叼到一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
火堆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也有声音——各种各样的,诡异的声音。
远处,不知是狼是狐,发出几声悠长而凄厉的嚎叫。“嗷呜——”,拖着长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听着瘆人。
近处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动。可能是觅食的獾,可能是被火光吸引来的雪兔,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黑豹的耳朵时刻竖着。它趴在地上,看似放松,可肌肉紧绷着,随时能跳起来。喉咙里偶尔发出低沉的“呜噜”声,那是警告——别过来,这里有人。
林墨和熊哥也保持着警惕。
猎枪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林墨的双筒猎枪横在膝上,熊哥的五六半靠在岩壁旁,子弹上膛,保险打开。
“林子,”熊哥啃完最后一口饼,用袖子抹了抹嘴,“你睡前半夜,我睡后半夜。”
在深山林子里过夜,没人守夜是找死。野兽,寒冷,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可能要人命。
“成。”林墨点点头。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大的薪柴。柴禾“噼啪”作响,火苗蹿得更高,照得周围更亮。
熊哥也不矫情。他裹紧了自己的羊毛毡子——那毡子厚实,能挡风。又扯了几把松针盖在身上,蜷缩在铺了松枝的窝棚里。
不一会儿,鼾声就响起来了。
熊哥心宽体胖,睡眠极好。那鼾声沉重而均匀,像拉风箱,“呼——哈——呼——哈——”,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