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
祥子在柒月离开后几个小时醒来。
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听着床头柜方向传来的铃声，响了三声才伸手按掉。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清晨那种灰白，天刚亮不久。
她又躺了几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
拉开窗帘，晨光落在空荡荡的床铺和收拾整洁的书桌上。
隔壁房间没动静。
柒月暂时离开了，所以祥子一整天都没法听到往常厨房里的动静。
洗漱的时候水龙头拧开，凉意让她彻底清醒。
换好衣服下楼，经过二楼走廊，脚步在柒月房间门前停了一下。
门关着。她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干干净净，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
行李箱和背包都不在，书架上也没多出什么需要整理的东西，她把门轻轻带上，继续下楼。
厨房比平时安静得多。
没有灶台上锅铲碰撞的声响，没有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也没有那个站在料理台前的人。
祥子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牛奶和吐司。
早餐就选定为了烤吐司，煎蛋，热牛奶。
烤面包机弹起来的声响、平底锅里鸡蛋边缘煎出焦边的嘶嘶声、牛奶倒进杯子里泛起的白雾——每一样都是她做惯的。
只是平时柒月站在灶台前的时候，厨房里总有点别的什么。
比如他转过身递盘子时的表情，比如他随口说一句“今天吐司烤得刚好”之类的话。
祥子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端着吐司和牛奶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面上只摆了一副碗筷。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Line上和柒月的对话框还停在昨晚凌晨自己发的那句“到了发个消息”上，没有新回复。
他应该还在飞机上，落地大概要到下午。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安静地吃完了早餐。
吐司烤得刚好，煎蛋的火候也合适，牛奶温度也没问题。
祥子吃完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放进沥水架，拿起通学包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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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现代文。
教室里的空气带着些许紧张的氛围，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混着翻书页的窸窣声，偶尔有人擦橡皮，沙沙的。
祥子坐在靠窗第三排，课本摊开在「こころ」的段落上，自动铅笔的笔尖悬在笔记栏上方，等老师讲完下一句。
“那么，上周的随堂测试——”
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镜，从一摞试卷底下抽出一张成绩单。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几个原本趴在桌上的同学抬起头，后排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来了”。
“这次测试的难度比上次高了一些，不过整体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
老师用指节在成绩单上敲了敲，目光扫过教室，然后落在靠窗的位置。
“丰川同学。”
祥子抬起眼。
“满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短促而稀疏的骚动。有人转过头来看她，前排的女生微微张了张嘴，后排传来一声压低的“真的假的”。
但也就这样了。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凑过来说“好厉害”，连那种朋友之间会有的、带着笑意的抱怨都没有。
那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两秒，各自收回去，重新落回自己的试卷或笔记本上。
祥子朝老师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刚好。老师也点了点头，把成绩单翻过去，开始讲下一道题。
她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在笔记栏上，继续记板书。
和曾经还在月之森的祥子自己相比，现在这个封闭了社交的自己会有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感到意外。
偶尔拿个满分，周围人的反应也就是“丰川同学的话不奇怪”。
没有围过来叽叽喳喳的朋友，也没有谁会为了她的高分真心高兴、或者为了自己的低分跟她撒娇抱怨。
祥子倒不讨厌这种距离感。不用笑，不用附和，不用在不想说话的时候硬找话题。
只是偶尔会想起灯。
想起一年A班的教室，爱音拿着笔记本被围在人群中间、笑着露出小虎牙的样子，灯站在旁边抱着笔记本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们之间那种不需要刻意维持却自然存在的温度。
祥子把那一瞬的念头压下去，继续记笔记。
……
午休前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过。
前排几个女生正把便当盒从书包里掏出放上桌面。
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从后门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了几折的A4纸，站在讲台旁边清了清嗓子。
“那个——耽误大家一分钟。”
声音不大，但语气干脆，一看就是经常做这种事的人。教室里稀稀拉拉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管乐部明年要换届了，现在开始物色下一届部员。我们这边需要补充几个声部，有兴趣的可以联系我，或者去音乐教室找管乐部部长。”
她晃了晃手里的A4纸，上面印着“管乐部部员募集”，底下是联系方式。
“就这些。不耽误大家了。”
说完转身走了，A4纸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板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祥子听完了全程，没有转头去看那张纸。这个询问在她这里几乎等同于走廊里传来的背景音——听到了，知道了，继续做自己的事。
月之森也有类似的募集。
她在月之森吹奏部帮过忙，知道那种氛围，但那不是她想要的东西。
而且她已经有键盘相关的事务要忙，加上电话客服的工作、星轨的编曲工作，还有那些下班后一个人在别墅地下室里练到十点多的夜晚。
不需要再多一个社团活动来填充时间。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便当盒盖子被掀开，食物的香气混着午休特有的松弛感弥漫开来。
祥子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浅蓝色的布包，里面是早上自己做的——烤吐司切成方便拿取的小块，煎蛋卷切成厚片，配一小盒沙拉。
她一个人找了个位置，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下午某时，祥子曾摸出手机来看，接收柒月发来的消息。
「落地了。在去酒店的路上。」
祥子打字回复：「到了就好。快去睡。」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嗯。休息一下就好。」
她看了一眼，没再回复，把手机翻收好，等上课铃响。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前，班主任在讲台上合上教案。
“今天丰川同学值日，就稍稍麻烦一下丰川同学帮我一把，把这部分资料搬到教职员室”。
祥子应了一声去到讲台把桌面上老师拿不完剩下的教具拿去教职员室。
班主任帮祥子开门，祥子侧身进去，把教具放在储物的桌子上，正要转身离开，班主任从隔壁桌探过头来。
“丰川同学。”
祥子闻言停下来。
“你应该还是回家部的对吧。”
“是的。”
“有没有考虑过参加一下社团活动？我们学校有不少社团，管乐部、文学部、美术部，氛围都比较好。你成绩很好，课外再拓展一下的话——”
“不用了，谢谢老师。”
祥子的语气礼貌而干脆，微微欠了欠身。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大概在这个学校待久了，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
“那好吧。路上小心。”
“谢谢老师。失礼了。”
祥子退出教职员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她沿着走廊往校门方向走，通学包挎在肩上，里面装着明天要交的作业和那本翻到一半的乐理书。
社团活动。祥子对此就像是翻一张不太感兴趣的传单，看一眼就放回去。
羽丘的社团活动时间大概是到五点半左右，估计有些人很少的社团会早一些结束。
而结束后大家会三三两两地一起去车站或者便利店。
那些场景她在走廊里见过很多次。
一群人围在一起笑着说话，有人抱怨今天排练太累了，有人说周末想去哪里玩，有人约着一起去吃拉面。
那种东西不属于她。
她忙得很，
而且今天还要去客服兼职。
祥子在校门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零几分，去公司刚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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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出头，祥子走出校门。
离开学校后，祥子先拿出手机，给柒月发送了一条消息：「放学了。你那边应该还是大早上吧？」
她知道他这会儿可能在去学校的路上，或者已经开始办材料了。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往车站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手机就震了一下。她站在人行道边上摸出来看。
「刚到学校附近。你那边放学了？」
祥子打字回复：「嗯。我今天还是要去客服兼职，一会就去。」
发送之后继续往车站走。快到检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记得好好吃饭。」
祥子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我会的，你也要注意吃早饭。」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刷卡进站。
到客服公司的时候离排班还有几分钟，祥子在打卡机上按下指纹，去更衣室换工作装，走到自己的格子间坐下来，戴上耳麦，按下系统登录键。
屏幕亮起，待机页面弹出来，计数器归零。
第一通电话进来，祥子按下接听键。
“您好，欢迎致电xx客服中心。”
声音平稳有礼。电话那头是一位中年男性，咨询账单明细，祥子按着脚本流程一步步引导对方查询、确认、记录。
处理完，对方说了声谢谢，电话挂断。她按下下一通。
投诉、咨询、查询、故障报修。
能处理的、需要转接主管的，一个接一个。
格子间隔板不高，能听见旁边同事压低的说话声，远处的键盘声，偶尔有人站起来去接水。
中间有一通电话稍微长一点的间隙，祥子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柒月有一条新消息，是在她进公司之后发来的：「吃过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下一通。
五点出头，又一条消息进来。她等这通电话处理完才摸出来看。柒月：「办完了。明天上午去买东西，后天回。」
祥子看了一眼消息，暂时没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接电话。
快到八点，她处理完最后一通电话，把系统切到“离线”，摘下耳麦挂在工位隔板的挂钩上，揉了揉耳廓，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在街道上投下一圈圈暖黄的光晕，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牌亮得有些刺眼。
祥子站在路边等红灯，看着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有人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有人边走边看手机，有人骑着自行车从非机动车道上穿过去。
她拿出手机，给柒月回复：「嗯。买完东西早点休息。后天见。」
发送消息之后她把手机收了回去。绿灯亮了，她穿过马路，朝车站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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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客服公司到车站的路上有一家超市。祥子平时也在这里买菜，但今天走进超市的时候心态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买菜她会在脑子里过一遍：冰箱里还有什么、柒月最近提过想吃什么、自己最近想做什么。
今天不用考虑这些，只需要考虑自己吃什么。
她推着购物车走到生鲜区，目光扫过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和肉品。
她拿起一小盒鸡胸肉、一把青菜、一袋金针菇看了看，又都放回去了。
脑子里算了一下价格，又想了想回去之后还要洗菜切菜开火炒菜，吃完还要收拾锅碗，明早还要早起。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走到熟食和便当区。
这个时间点打折标签已经贴上了。
一盒炸鸡便当贴着30%的标签，旁边一盒鲑鱼便当贴着40%，再往旁边的一盒综合便当贴着打50%的标签
不过这些便当里米饭有点塌，炸物有点回软，卖相确实不算好。
祥子看着那盒贴着50%的，想了想，手又缩回去了。
今天……可以先买便宜一点的。她拿起那盒综合便当放进购物车，又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一盒打折的沙拉、一盒小番茄。
走到收银台结完账，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晚风从街道尽头涌过来，塑料袋里的便当盒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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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的时候快九点了。祥子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料理台上，拿出那盒便当。
塑料盒盖子揭开：米饭、炸鸡块、一点腌菜、一小撮凉拌菜。
卖相比平时自己做的差了不少，但也没到不能吃的地步。
她把便当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热好之后端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她拿起筷子说了声“我开动了”，夹起一块炸鸡送进嘴里。
外皮已经不脆了，面衣被蒸汽闷软，咬下去没有现炸的酥脆感。
米饭也偏硬，大概是保温时间太长了。
不过她没怎么在意，一口一口吃着，把便当盒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吃干净了。
吃完把空便当盒收进塑料袋里——明天扔垃圾的时候一并带下去——又把微波炉里溅到的油渍擦干净。
收拾完厨房，上楼换了家居服，走进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亮起来，冷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着那两台电子键盘和空荡荡的录音区域。
祥子走到FA-08前拉开琴凳坐下，打开电源，手指落在琴键上。
先活动了活动手指，弹了一段基础音阶，然后开始练习编曲。
这次练的不是别人的曲子，是她在星轨接的编曲工作里需要用到的几段和弦进行。
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偶尔停下来在平板上的谱面做几笔标记，再继续弹。
地下室的隔音做得很好，琴声只在这个空间里回荡，传不到外面去。
练了大约一个小时，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和手腕。十点多了。
关掉键盘电源，把平板和铅笔收好，关灯上楼。
洗了澡出来，头发吹到半干，靠在床头看了会儿手机。没有新消息。头发差不多干了，她关掉床头灯，躺下来。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摸起来看了一眼。
柒月：「好。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打字：「晚安。」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枕边。
她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痕。
隔壁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人。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学校，还要去客服兼职。后天柒月就回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慢慢沉进了睡眠里。
就如此，简单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