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穿过走廊,书包带在肩上晃荡,交谈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属于早晨的嘈杂。
立希是踩着预备铃最后一声走进教室的。到得比平时晚了将近十分钟。
前排几个同学已经摊开了课本,后排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教室后排,海铃正低头翻着笔记本,像是在确认上节课的笔记有没有漏掉什么。
立希从她桌边经过时,海铃抬了下眼。
“……早。”立希含糊地应了一声,把通学包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声音沙哑些许,像是声带还没完全润滑就被强行启动了。
“早。”海铃应了一声,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笔记本。
立希从包里掏出课本,错把下午要用的地理课本掏了出来,眨巴了一下眼睛,回过神后才掏出数学课本。
第一节课上,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函数图像,粉笔敲出规律的笃笃声,时快时慢。
立希一开始还撑着,左手托着下巴,笔尖搁在笔记本上,眼睛盯着黑板。
但黑板上的曲线在她视线里慢慢变模糊,边缘开始晕开。她的头往下沉了一点,又沉了一点,然后猛地一抬。
瞪大眼睛,用力眨了两下,把视线重新聚焦。老师已经讲到第二道例题了。
她的笔记本上第一道例题的笔记写到一半就断了,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因为突然停笔而洇开的墨点。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试图补上。笔尖刚落下,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笔画之间的连接处断断续续。
她皱着眉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写到一半,头又往下沉了。
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说话轻声细语,语调平缓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
立希撑过了前十分钟,然后意识开始飘。
课本上的字母在眼前排列成行,但读不进去,每一个词都需要额外花两秒钟才能确认是什么意思。
她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疼了一下,清醒了两分钟。然后又困了。
第三节课是物理。立希已经放弃了补笔记的念头。
她支撑着趴在桌上,身前的课本摊开,眼睛半睁半闭。
老师讲的内容好像能听见,但又感觉接收到的完全不能理解。
立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缓慢。
为了获得清醒,她掐了自己胳膊内侧一下,力道不轻,皮肤上立刻泛起一小片红。
但疼痛只维持了几秒钟的清醒。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立希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一下。
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听见周围同学在收拾东西,便当盒的盖子被掀开,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
有人约着去小卖部,有人已经在走廊上跑起来了。
立希撑着手肘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课本上,脑子是空的。
她应该去小卖部买午饭。平时都是这样的,一下课就去,买完回来坐在座位上吃完,还能在午休结束前看一会儿书或者趴十分钟。
今天也应该这样。
但她真的很困。困到眼皮像被什么东西坠着,每抬一次都需要费力气。
困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说:先趴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把课本合上推到桌角,趴了下去。额头抵着胳膊,手臂叠在桌面上。
连椅子都没来得及调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就沉沉睡了过去。
周围的声音在她陷入睡眠的那一刻全部退远了。
同学的笑声、椅子挪动的声音、走廊上经过的脚步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立希是被胃里一阵紧缩的空洞感叫醒的。
那种感觉从腹部深处往上泛,带着一种不紧不慢但不容忽视的酸软。
她趴在桌上,意识慢慢浮起来,第一个感知到的是压麻了的胳膊——前臂压在桌面上一段时间不动,此刻传来一阵阵细密的酥麻感。
第二个感知到的才是饥饿。
她猛地抬起头,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伸向桌肚里的钱包。
“不好!”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紧迫感。
摸出钱包捏在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她也顾不上了,侧身从椅子后面挤出去,往教室门口快步走。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几个学生从厕所方向回来,不紧不慢地走着。
立希看了眼走廊尽头的时钟,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不到半小时。
她快步往楼梯口走,下了两级台阶,拐过转角,小卖部就在一楼走廊尽头。
但越走近,心越往下沉。
小卖部门口已经没有排队的人了。
玻璃柜里平时摆得满满当当的面包架,此刻只剩下几个零散的空位和几包看起来没什么人要的零食。
立希站在柜台前,目光在货架上快速扫了一遍。炒面面包没了。咖喱包没了。
连那种最普通的、涂了黄油和糖的烤面包条都没了。
柜台上只剩两盒不知道什么口味的速食杯面,还有几包看起来放了好几天的饼干。
“就这些了?”她问。
柜台后面的阿姨点了点头,带着一种见过太多次这种场面的同情:“午休快结束的时候都这样,明天可以早点来。”
立希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钱包,盯着那几盒杯面看了几秒。
杯面需要热水,教学楼的热水机在另一头,来回又是几分钟。而且杯面也吃不饱。
她没买,转身走了。
刚来的时候还抱着一点希望,现在手里空空的,肚子空空的,人也还是困得发懵。
她沿着走廊往教学楼方向走,打算去一楼的自动贩卖机看看,至少买瓶饮料垫一垫。
走到连接走廊拐角处的时候,前面走过来一个人。
“立希。”
海铃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她也许刚刚在便利店买了东西回来,袋子里的东西不多,但鼓鼓囊囊的。
立希停下脚步。
“去小卖部了?”海铃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
“嗯。里面面包都没了。”
海铃没说什么,低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纸袋。
便利店里卖的那种夹了火腿和芝士的牛角包,包装纸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金黄色的酥皮。
她又摸出一瓶白色的奶冻饮料,一起递过来。
“给你。”
立希看着递到面前的面包和饮料,愣了一下。
“你怎么办?”
“我买了两个。”海铃晃了晃袋子,里面确实还有一个同样包装的纸袋。
“……”
立希仅仅只是短暂犹豫,海铃就将面包递到了她面前,她只好接过。
“算我欠你的。”
“那明天,你可别在教室里睡着了错过时间了。”
立希撕开纸袋的封口,小声想要狡辩,但好像也说不出什么话。
“切……”
牛角包还带着一点余温,酥皮在指尖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胃里那股拧着的酸软感终于被食物垫住了。
海铃又把奶冻饮料递过来。
立希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味和奶味一起滑进喉咙,带着一点凉意,把最后那点困意也压下去了。
两人靠在走廊的窗边,吃着各自手里的面包。
午休快结束了,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但不多。
窗户开着一条缝,操场方向传来体育课上跑步的哨声,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你昨晚几点睡的?”海铃问。
立希嚼完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五点多。”
“早上五点多?”
“嗯。”
海铃没再追问。她安静地咬了一口自己那份牛角包,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你又熬那么晚。”
“有事情要做。”立希的语气简短,没有解释的意思。
海铃看了她一眼。立希今天的状态她不是没注意到。
早上第一节课前,她就看到立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沉,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
上课的时候她坐在立希正后方,能看到立希撑着下巴的样子,能看到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又猛地抬起来,能看到她掐自己胳膊内侧的动作。
“你这样下去,迟早撑不住。”
立希没回应这句话,她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包,把纸袋揉成一团塞进走廊的垃圾桶里,然后拧开奶冻的瓶盖喝了一大口。
海铃也吃完了自己那份,把空袋子塞进垃圾桶,走到立希旁边靠着站定。
“走吧。快打铃了。”
立希应了一声,跟着海铃往教室方向走。奶冻还剩一半,她一边走一边喝,甜味在口腔里漫开。
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结束的铃声正好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往教室外面走,有人从外面走回来。
立希坐回自己的位置,摊开下午第一节课的课本。
海铃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书。翻页之前,她又看了一眼立希的方向。
立希正撑着下巴盯着黑板方向,看起来至少比早上清醒了一点。
但也只是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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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日本史。立希撑了不到十五分钟,头又开始往下沉了。
她用手掌撑住下巴,手指托着下颌,眼睛勉强睁着,视线落在黑板上但没有任何聚焦。
老师讲的是江户时代的某个改革,内容从耳朵进去,没有在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第二节课是生物。立希换了另一只手撑下巴,左胳膊撑麻了换右胳膊,换来换去。
课本摊开在正在讲的那一页,笔搁在笔记本上,但一个字没写。
第三节课是地理,立希已经完全撑不住了。
“接下来我们看一种在海岸常见的地形——离水海岸。”
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剖面线,标了几个箭头,
“这种能在海岸看见的地形,被称为海岸阶地。着名的例子有北海道日高地区、三陆海岸北部,以及四国的室户岬。”
立希坐在座位上,右手撑着下巴,眼睛闭着。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块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已经快要失去弹性了。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也变得黏稠,压在眼皮上,沉甸甸的。
教室右下角靠近后门的位置,传来轻微的动静。
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还有通学包拉链被拉上的声音。
“老师。”
是初华的声音。讲台上的老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了然地点了点头:“三角同学,你差不多要走了吧。”
“不好意思。”初华的声音礼貌而轻。她微微弯腰鞠了个躬,然后转身朝后门走去。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压低的、此起彼伏的鼓励声。
“加油哦——”
“一路小心——”
“三角同学拜拜——”
初华走到后门边,拉开门的瞬间,回头朝教室里微微笑了一下:“谢谢大家。”
然后侧身出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整个过程不过半分钟。
立希的座位跟初华之间只隔了两个人。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一通的骚动,她居然没醒。
而坐在初华前面位置的海铃,从头到尾目光都没往身后初华身上偏过一寸。
她看着立希的背影,也只是看着,做着自己的笔记。
立希的背弓着,右手撑着下巴,头微微往下坠,肩膀的线条因为趴着的姿势而显得松垮。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过来:“接下来要说明这种地形与河岸阶地的差别。”
海铃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刚才的笔记下面画了一条线,但笔尖悬着,没有写字。
立希是因为什么晚睡了呢?立希没细说,但海铃大概能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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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海铃看了一眼立希的方向。
立希完全没有动起来的迹象。
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东西,椅子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走廊上开始出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立希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弯里,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安静。
海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和今晚要去的那支乐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会稍微晚到一会,不用担心。会赶到的。”
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收拾东西。只是坐着,安静地等。
一等就是十分钟。
立希从胳膊弯里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是茫然的。
她眨了眨眼,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看到一半的座位已经空了,没走的同学三三两两站在走廊或教室后排聊天。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墙上的时钟上。
“几点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放学十几分钟了。”海铃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很平淡,像是随口回答。
立希猛地坐直,快速地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急,但效率明显不高,因为还没完全清醒,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海铃这时候才站起来,把自己的通学包挎上肩,拎起墙边的琴箱。
“我先走了。”
“嗯。今天谢谢你的面包。”立希头也没抬,还在跟书包拉链较劲。
“不用谢。”海铃往教室门口走,经过立希桌边时脚步慢了一拍。
“别又把晚饭省了。”
立希终于把拉链拉好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海铃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对着她,琴箱在手里轻轻晃。
“知道了。”立希应了一声。
海铃没回头,抬手在身侧摆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教室门外的走廊里。
立希把通学包甩上肩,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低低地“啧”了一声,加快脚步往教室外面走。
去Ring的路程不算近,坐电车还要换乘,今天已经晚了,不能再晚。
她走出教室后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夕阳从西侧窗户斜照进来,把地砖染成暖橘色。
立希穿过那些光斑,脚步很快,鞋底磕在地砖上,节奏急促。
今天还要练习。曲子重写完了,得让大家合一遍看看效果。
尤其是乐奈——那个野猫今天应该会来吧。
立希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下午的安排过了一遍。脚步没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