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室的门在乐奈进入之后关上，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口斜切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小片暖白色的光斑。
乐奈站在光斑中央，右手攥着拉杆车的把手，拉杆车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音，随即稳稳停住。
她的目光从立希脸上移开，扫过爱音怀里那把绿白配色的吉他，扫过素世肩上背着的贝斯琴包，最后落在灯抱着的绿色笔记本上，停了一拍。
然后她迈开步子，拉杆车跟在身后，轮子碾过录音室的地砖，发出持续而低沉的滚动声，朝着立希的方向走过去。
全程没有关门。
立希正站在架子鼓旁边，稍稍惊讶地说道：“啊！野猫来了。”
乐奈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径直走到立希的平板电脑前，那台平板还亮着，曲谱的页面停在第1小节，和弦标记和鼓点节奏密密麻麻地铺在屏幕上。
乐奈弯下腰，手指在触摸屏上轻轻一划，页面往下滚了半屏，又往上滚回去，停住。
爱音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还搭在琴颈上没有松开，目光从乐奈身上移到立希脸上，又移回来。
素世站在调音台旁边，贝斯背带刚套好一半，手停在背带边缘，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尼龙材质。
三个人脑子里几乎同时浮出同一段记忆——在不久之前，在Ring的咖啡厅，灯问乐奈要不要加入，乐奈给出了偏向同意的回答。
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次正经会议上，没有加群，没有回复过任何消息。
所有人都默认那是一次无心之言，像野猫路过一样，说过就忘了。
没有人想过她会践行。
立希把鼓棒搁在军鼓上，站了起来，看着乐奈活动平板的动作，嘴里没出声，想法却不停生成。
素世的目光从乐奈身上移开，手指从贝斯背带上松开，垂回身侧。
乐奈如果真的加入，这支乐队的变量就多了一个她完全无法预测的人。
她原本算好的每一步——爱音在Live后自行退场、灯和立希留在原位、睦被她慢慢拉回来、祥子最终被找到——
这些步骤的节奏，都可能被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打乱。
爱音坐在椅子上，吉他抱在怀里，用这样的肢体语言保护着自己的吉他手位置。
她的视线从乐奈身上移开，落在自己左手手指上。
创可贴已经撕了，指腹上的茧还没有完全长硬，按弦的时候还会疼。
她刚才看了曲谱，和弦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速度标记是“疾驰感”。
乐奈上一次在录音室里，看了两眼《春日影》的谱子，就弹出了完整的即兴改编。
如果乐奈加入，她的吉他水平，在这支乐队里算什么。
爱音嘴角原本带着的笑意在乐奈出现后瞬间收拢。
“那个~……”
在静默的录音室内，爱音是最先开口的。
乐奈的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一下，把曲谱翻到副歌段落。
随意的翻动之后乐奈直起身，转过头，异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开口：
“我要玩乐队。”
立希站在架子鼓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鼓棒刚才被她搁在军鼓上了，现在空着手。
她看着乐奈，目光从乐奈的白色短发移到她身后的拉杆车上，又从拉杆车移回乐奈脸上。
“我没准备你的部分。”
这句话的意思是——曲子里没有吉他的声部。
她为爱音的吉他、素世的贝斯、灯的歌声、自己的鼓写了谱，没有为乐奈留位置。
乐奈对此的反应是歪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重要的信息。
然后她说：
“没关系，我要弹。”
立希看着她，目光停了两秒。
乐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淡得像一杯白水，语气就和说“我要玩乐队”时一模一样。
立希没有再反驳。
她只是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亮着的曲谱，右手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素世站在调音台旁边，脸上挂着惯常的、柔和的微笑，弧度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额角，在录音室暖白色的灯光下，冒出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汗意。
‘她之前说的，不是开玩笑的啊……？’
素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收拢，指腹压进掌心。
她记得乐奈在咖啡厅说过的话，但她默认那只是野猫随性的一句话，过了就过了。
现在乐奈站在录音室里，拉杆车靠在门边，吉他和效果器都在。
素世嘴角的弧度维持着，但她的目光从乐奈身上移开，落在爱音脸上，又迅速移回来。
爱音抱着吉他站着，肩膀比刚才塌了一点。
素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地砖上。
乐奈没有在意任何人的反应。
她把拉杆车拉到录音室中间的空地上，蹲下来，拉杆车底部的箱子搭扣啪地弹开，吉他琴箱的盖子被掀起来。
她从琴箱里取出那把吉他，背带甩上肩膀，手指在琴颈上快速按了几个品位，确认手感。
接上线，乐奈起身，把吉他抱在怀里，右手从嘴边取下一个东西。
那是一片拨片，叼在嘴唇和牙齿之间。
乐奈把拨片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左手在琴颈上找到位置，右手悬在琴弦上方。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爱音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紧了裙摆。
素世站在调音台旁边，贝斯背带还挂在肩上，手垂在身侧。
立希站在架子鼓旁边，两只手空着，目光定定地落在乐奈身上。
灯抱着笔记本，鸭子坐在角落里，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安安静静地看着。
然后乐奈的右手落下去。
肆意、忘我、无视他人的演奏出现。
乐奈的手指在琴颈上大幅度移动，从低把位跳到高把位，又从高把位滑回中音区，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节奏的重拍上，快而不乱。
她弹的是一段原创的吉他旋律——没有曲谱，仅仅只是有个参考，没有任何预兆。
风格是干净利落的吉他摇滚，节奏明快，旋律走向偏明亮，带着向前奔跑的疾驰感，和立希刚播放的那首新曲，气质上竟然隐隐吻合。
立希站在架子鼓旁边，眼睛微微睁大。
她听着那段旋律从吉他音箱里涌出来，右手手指在身侧轻轻蜷起来，指尖压进掌心，又松开，又蜷起来。
旋律的节奏型和她刚才在曲子里写的鼓点框架，有几处几乎可以无缝对接。
乐奈即兴弹出来的乐句，像一块拼图，正好嵌在她原本留出空白的那个位置——
副歌进入前的那两小节过渡，她写鼓点的时候卡了很久，总觉得不对。
她脑子里咔嗒响了一声。
“真的假的……”
立希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几乎被吉他声吞没。
她盯着乐奈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盯着那些音符从乐奈的指尖流出来，盯着那段旋律在空气中铺开。
然后她猛地站直身体，手在身侧攥成拳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干脆利落地砸出来：
“我要把刚才的加进去重写一份。”
她说完这句话，几乎没有停顿，转身走向靠墙的椅子。
接着弯腰抄起自己的通学包，手臂穿过背带，往肩上一甩，动作快得拉链头在空中甩了半圈才落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的方向迈了一步。
爱音和素世同时愣住。
爱音还抱着吉他呢，眼睛睁得圆圆的，视线从立希脸上移到乐奈的手指上，又从乐奈的手指移回立希脸上，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出来。
素世站在调音台旁边，贝斯背带从肩上滑下来一半，被她下意识伸手按住，整个人往门口方向转了半圈，视线在立希和乐奈之间来回跳了一次。
“诶！？”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在录音室里撞出短促的回响。
立希没有理会这两声惊讶。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侧过身，目光越过爱音和素世的肩膀，落在录音室中间那个还沉浸在演奏里的白色身影上。
乐奈没有停，她的手指还在琴颈上移动。
新的乐句从吉他音箱里持续涌出来，节奏比刚才更快了一拍，旋律的走向更明亮，像是在回应立希那句“重写一份”。
立希看着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野猫，记得明后天都来报道。”
乐奈的手指在琴弦上滑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弹着。
立希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干脆：
“还有，练习也是，这几天预约的练习都要按时到。”
说完，她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迈步跨出去，反手带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快速远去，鞋底磕在地砖上的声响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录音室里安静了一拍。
乐奈还在弹，手指在琴颈上移动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旋律从疾驰的行板落回中速，音符之间的间隙变大，余韵在空气中多停了一瞬。
爱音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琴颈上的手指。
创可贴撕掉之后露出来的指腹，因为连续几天的练习，已经开始重新起茧了，但还不够厚，按弦的时候还会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像是在对着自己说：
“好~”
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股提不上来的劲儿。
然后她把吉他往怀里拢了拢，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呜……那就只好加油了~”
灯将曲谱架上放着的笔记本拿下来抱着。
她听到爱音那声叹气，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安安静静地看着爱音。
爱音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着，肩膀比刚才塌了一点。
灯没有开口。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只是把笔记本往胸前拢了拢，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收紧。
然后她低下头，在心里做了个决定——回家也要练习。
她要把新歌的旋律记住，把歌词吃透，把每一个换气点、每一处情绪转折都过一遍。
就算看不懂曲谱，也可以跟着旋律哼。
爱音在加油，她也要加油。
两个人一起加油，才不算辜负。
素世站在调音台旁边，贝斯背带被她完全从肩上取下来了，琴身靠墙立着。
她看着立希消失在门外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录音室中间还在弹吉他的乐奈，嘴角的弧度维持着，但眼尾的线条比刚才紧了一点。
‘又多了一个变量。’
素世在心里说。
乐奈的加入完全不在她的计划里。
这支乐队原本只有爱音一个“外人”，Live之后爱音自行退场，乐队自然回到灯、立希和她三个人的状态。
再把睦和祥子拉回来，cRYchIc就能重建。
但现在多了一个乐奈。
野猫一样的家伙，没有所属，不受控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如果乐奈在Live之后留下来，这支乐队就会多出一个她无法预测的成员，她要把这支乐队拉回cRYchIc的方向，就多了一道障碍。
素世把贝斯往琴包里收。
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乐奈的吉他水平在这里，立希显然已经认可了，灯和爱音也没有反对。
她如果这时候站出来说“不行”，就会显得别有用心。
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贝斯的琴颈滑进琴包的绒布衬里，拉链拉上，发出细密的齿音。
素世把琴包靠墙立好，拎起通学包，挎在肩上。
乐奈的吉他声在某个音符上停住了。
她松开琴弦，拨片从指间滑回掌心，右手垂下来，吉他挂在肩上，琴身微微晃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录音室里的三个人——爱音抱着吉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灯鸭子坐在角落抱着笔记本，素世拎着通学包站在调音台旁边。
乐奈没有开口，收回视线，把吉他背带从肩上取下来，走回拉杆车旁边，
蹲身把吉他收进琴箱，搭扣按上，效果器箱的线卷好塞进侧袋，
拉杆车的拉杆拉出来，轮子在地砖上碾出一声轻响，朝着门口方向滚过去。
门被拉开，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又被门板隔断。
录音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低鸣重新变得清晰。
爱音把吉他收进琴包，拉链拉好，通学包背到肩上，站起来。
灯把笔记本放进通学包，拉上拉链，抱着包站起来。
素世已经拎着贝斯琴包和通学包站在门口等了。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出录音室，走廊里的灯光明亮而均匀。
经过前台时，凛凛子正站在柜台后面确认电脑上的预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立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前台边上了，通学包还背在肩上，白夹克的袖口挽起来一截，露出小臂。
她正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预约表，听到身后脚步声，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爱音走到立希旁边，把通学包往上提了提，灯抱着包站在爱音身后半步，素世拎着琴包站在另一侧。
立希把视线从预约表上抬起来，看向凛凛子，开口，语气平和但直接：
“请问，能每天都预约相同时间段到月底吗？”
凛凛子从登记册上抬起头，手里的笔还夹在页缝里。
她看了一眼立希，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爱音、灯和素世。
目光在三人脸上快速扫了一圈，然后低头翻了翻面前的预约表，手指在几行记录上划过。
“嗯……周末两天不太行呢，Ring这边周末两天都只有半个小时的空隙了呢。
下一周的我也得等到过两天才能开始预约，要不……你考虑一下ciRcLE的练习室，我这边能约得到哦。”
立希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停住。
她低头看着预约表上那些已经被填满的时间段，嘴唇抿了一下。
周末两天不行，下周的预约还要等两天。直接练到月底的打算，在这里实现不了。
凛凛子提了ciRcLE……
可……立希的指尖在柜台上停住了。
ciRcLE。cRYchIc训练的地方。
曾经各种事情发生的地方。
素世在那里的录音室外面蹲在雨里，握着那把伞，浑身湿透。
灯在那里被祥子推开，手悬在半空，什么都没碰到。
如果现在带着乐队去ciRcLE练习，走进那间录音室，素世会想起来，灯也会想起来。
她不想要那样。
立希收回手，垂在身侧，摇了摇头：
“不了，谢谢。”
凛凛子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在登记册上又记了一笔，把笔夹回页缝里。
立希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三人。
爱音背着吉他包站在靠左的位置，灯抱着通学包站在中间，素世拎着贝斯琴包站在右边。
立希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在灯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开口，语气干脆，跟刚才在录音室里一样：
“今天先散了。明后天的安排我发群里。”
爱音点了点头，吉他包在肩上晃了一下，她抬手扶稳。
灯轻轻嗯了一声。
素世微笑着点头，贝斯琴包的背带在手指间转了小半圈。
四个人从中庭分头走。
爱音和素世往车站方向去，一个方向。立希和灯往另一个方向去。
乐奈早就拉着拉杆车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大概弹尽兴了，自己拎着家当走了。
没有人看到她离开，也没有人知道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立希走在前面半步，灯跟在后面半步。
两个人穿过中庭，走出Ring的正门，晚风从街道尽头涌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的温润气息，把灯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几缕。
灯没有去拢，只是把通学包往怀里抱了拢，加快半步，跟上立希的步子。
立希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放慢了一点速度，让灯走到自己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被身后的路灯拉长，在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沿着回家的路，往车站的方向慢慢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