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前，走廊里人声嘈杂，教室里也吵得像一锅被搅动的粥。
前排有人讨论昨晚的电视节目，后排有人在传一包薯片，靠窗的几个人聚在一起看手机上的视频，笑声一阵一阵地冒出来。
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被课桌和椅背的棱角切出层层叠叠的阴影。
爱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腿在桌下伸得直直的。
而在桌面上，爱音一只手托着摊开的绿色笔记本，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划动。
爱音翻开第一页。
绿色封面的笔记本，纸页边缘起了细密的毛边，应该被翻动过很多次。
铅笔字迹铺在横线上，深浅不一。
有些笔画重得几乎要嵌进纸面，有些又轻得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整篇歌词读下来，爱音花了不少时间。
读完之后，爱音把笔记本合上，双手搭在封面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上，停了几秒。
这些字迹里传递出的浓厚情感，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几秒之后，爱音再次翻开笔记本。
这一次她翻得很慢。手指顺着纸页的边缘滑过去，在那些被涂改过又被重新写上的字迹上停一停，在那些行与行之间大段大段的空白上停一停。
她重新读了一遍，但读的方式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看歌词，现在是在听。
听灯写这些字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爱音的目光落在这一行上：
「だから顔上げて」
（所以抬起头来）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灯写这句话的时候，铅笔在字上压了一道很深的痕，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突然用力了。
“抬头”这个词，一瞬间就能让爱音出现当初剧情的回想。
水族馆，灯的话语给予自己的信心，激发起的那种想要和灯一起登台渴望。
爱音把手指停在这一行上，用心感受。
然后她往后翻了一页。第二段歌词的后半部分。她的目光扫过几行字，最终停在这句上：
「一绪に」
（一起）
“就算迷路了，也一起”对应的，应该是这句话吧。
灯把这句话写进了歌词里。
爱音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内心中，那种激动、感慨还有感到开心的情绪在一点点膨胀。
与过往那种浅显的瞩目所带来的开心完全不是一种情绪，那些东西让她的心情往上飘，让她想要笑、想要多说几句、想要成为目光的中心。
现在这种感觉是从胸腔最里面、从内心的根源而来。
像是一口温水，贴着血管壁往上走，经过喉咙，经过后颈，最后让她的眼眶有一点点发酸。
她抱着那本笔记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待了十几秒。
目前的这些画面，幸好素世看不到。
素世对爱音的看法，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爱音是组建这支乐队的人，也是要离开这支乐队的人。
爱音不属于cRYchIc。
爱音认识灯才多久？
爱音跟立希说过几句话？
爱音知道睦是谁吗？
爱音听过《春日影》完整的现场吗？
爱音知道cRYchIc对于她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素世不讨厌爱音。
素世甚至觉得爱音是个好孩子。
开朗、坦率、不伪装、有话直说、不记仇、愿意努力。
但这些品质跟留在cRYchIc的替代品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爱音是外人。
素世在心里把这句判断过了很多遍。
从爱音第一次在咖啡厅里说我想组乐队那天开始，素世就在心里给她划了一个圈。
圈里面是灯、立希、睦、祥子、柒月。
圈外面是爱音。爱音站在圈外，伸着手，朝里面够。素世不打算把她拉进来。
素世打算在合适的时候，把圈外面的人推开。
她知道这带着恶意，尽管她不希望自己带着恶意。
因为素世反复确认过这一点，她不恨爱音。她只是需要爱音离开。
灯需要回到原来的位置。立希需要回到原来的位置。睦需要回到原来的位置。
祥子需要回来。
cRYchIc需要重新站起来。
爱音是个很好的催化剂，但不能与她们产生“cRYchIc”反应，所以爱音最后是要离开的。
这个计划素世想过很多遍。
每一步都算好了。爱音会在Live之后自行退场——这是爱音自己说的，到第一次Live为止。
素世不需要动手，爱音会自己走。
但素世最近开始觉得，事情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不是因为爱音反悔了。
诚实的小爱音是不会反悔的。
爱音说到Live为止的时候是真心的，爱音会遵守承诺。
所以素世担心的是别的东西——灯。
灯给爱音写了歌词。
这首新歌是爱音拜托灯写的。
但素世在心里把那首歌的名字改了，素世不叫它爱音和灯的歌。
素世叫它灯给乐队的歌。
因为如果这首歌是灯给乐队的，那爱音只是乐队里的一个位置。
爱音弹吉他，爱音站在台上，爱音是乐队的一部分，但不是这首歌的原因。
这首歌是灯写的，灯为乐队写的，灯写了这首歌，乐队就可以在Live上演奏。
爱音是乐队的一部分，但爱音不特殊。
如果这首歌是灯给爱音的，那就不一样了。
如果这首歌是灯看着爱音写的，如果这首歌里的每一句话都跟爱音有关。
如果灯写这首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爱音，那么爱音对灯来说就是特别的。
爱音就不仅仅是一个临时的吉他手。
爱音就是灯在意的人。
爱音就是灯想要一起前进的人。爱音就是灯写了歌词想要传达的人。
那样的话，爱音离开的时候，灯会难过的。
素世不希望灯难过。素世并不希望灯难过，她希望灯能和自己一样，为了cRYchIc的重建而开心。
素世希望让爱音确定这首歌就是为她写的。
至少不会主动说。
素世会在所有可能的场合，用所有可能的方式，把这首新歌定位成灯为乐队写的歌。
是给这个四人乐队写的，是给Live写的，是给所有成员写的。
爱音目前是成员之一。
灯也是成员之一，素世也是，立希也是。
大家都是。没有人特殊。
素世知道这样想不对。素世知道灯写歌词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灯自己最清楚。
素世也知道爱音迟早会明白。但素世能拖一天是一天。素世希望在爱音明白之前，Live已经结束了。
希望在爱音对这支乐队投入更多感情之前，她已经站在了要离开的位置上。
素世不希望爱音沉浸太深。素世不希望爱音在离别的时候，露出那种灯在cRYchIc解散时露出的表情。
那种表情素世见过。素世不想再见了。
素世的思绪停留在那个念头之上，画面一转，视角重新落回羽丘女子学院的教室。
“爱音——！”
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传过来，带着轻快的跳跃感。
爱音把笔记本放回桌面，转头望过去。
舞正从门口一路小跑过来，栗色短发随着跑动轻轻颠动，绘里与香奈子跟在她身后。
“你在看什么呀？刚才远远就看见你趴在桌上看得入神。”
舞凑到桌边，歪着头，视线落在那本绿色笔记本上。
“这个吗？”爱音抬手搭在封面上，指尖轻轻叩了叩磨旧的书边。
绘里从舞身侧探出头，打量着本子：“是手帐吗？封面磨损得这么厉害，看样子翻了好多回。”
香奈子站在后头，也伸长脖子好奇地张望。
爱音看着三人凑在一起探头打量的模样，指尖在笔记本上稍作停顿，随即扬起笑容，小虎牙浅浅露出来，眼尾弯成两道柔和的月牙。
她捧起笔记本举到胸前，再微微向上抬，绿色封面刚好抵在鼻尖下方，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眉眼与额头。
“诶，你们说这个？”
爱音的语调扬起来，音量比平常稍稍抬高半分，仿佛酝酿许久的秘密，终于到了可以诉说的时刻。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
她稍稍顿住。
“是灯写给我们乐队的歌词哦。”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舞，眼睛猛地睁大，嘴巴抿成小小的圆形，短发随她猛然抬头的动作向后一晃
“诶——？小灯居然会写歌词吗？！”
绘里也怔了怔，接连眨了几下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爱音，还有别的可以跟我们讲讲吗？”
香奈子干脆从人群后方挤上前，靠在桌边。
“所以你们乐队要做原创歌曲了？”
“哇，好期待！”
一句话如同石子投入静水，层层涟漪迅速扩散。
前后排同学纷纷转头，原本低头刷手机的人也收起屏幕，目光一齐投向爱音这边。
走廊正要进班的隔壁班学生停下脚步，探头向教室内张望。
“原创歌？是什么曲子？”
“爱音组建的乐队要写原创了？”
“写词的就是高松灯吗？”
短短半分钟，爱音课桌四周已经围上七八个人，熟与不熟的同学层层围出一圈，所有人脸上都写满惊讶与好奇。
爱音坐在人群中央，后背靠着椅背，笔记本依旧挡在嘴前。
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裹着好奇、好感与羡慕，化作一圈暖融融的光晕将她环绕。
这正是当初她选择组建乐队时，心底渴求的东西。
她不奢求站在舞台中央被万众仰望，不必写出多么惊艳的旋律，也不用成为技艺顶尖的吉他手。
她想要的，仅仅是这样一份简单的关注——众人围着她，向她发问，认真倾听她所说的一切，因她而心生好奇。
只不过……
爱音指尖轻轻摩挲笔记本封面。
那是从前的她想要的。
此刻的自己，心境早已不一样。
望着周围一张张充满兴致的面孔，看着大家凑近的身影，心中情绪翻涌。
被众人注视的喜悦依旧真切，这份心动没有改变。
但在这份喜悦之下，沉淀着一份更为厚重的温暖。
也是支撑着她不去追求目光的力量来源——与乐队的大家一起登台的期望。
“爱音同学，爱音同学？”
绘里的声音将她从幻想拽回，一只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在发呆吗？我们刚刚在问你问题呢。”
“啊，不好意思。”爱音把笔记本放到桌面，双手轻搭在封面上，看向绘里，再扫过围在旁边的众人。
“也没有太多细节，灯负责写词，我们乐队的鼓手作曲。什么时候定稿还不确定，不过在月末的Live应该就能听到这首曲子。”
“诶？这个月吗？这么快！”舞蹲在桌边，双手撑住膝盖。
“差不多是这样。”爱音轻轻点头。
人群外侧传来另一个提问：“爱音，是你弹吉他吗？主唱是谁呀？”
“吉他由我来弹，主唱是灯。”爱音转头看向声音来源，语气里藏不住小小的骄傲。
“哇，灯当主唱，好厉害！”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你不知道吗？”
“我们可以去现场看Live吗？”
“演出地点在哪呀？”
接连不断的问题涌过来，爱音一时应接不暇，正要逐一回应，教室后门忽然被推开一道缝隙。
灯站在门口，目光穿过教室，精准锁定爱音的位置。
灯看见的景象，是爱音被一圈人围在课桌旁，只能看见头顶与半截肩膀，人群里不断传出问话、惊叹与笑声。
灯只愣了片刻，便快步上前，近乎小跑穿过教室，侧着身子挤进人群，伸手轻轻分开身前的同学，像一条灵巧的鱼穿过礁石之间的缝隙。
周围同学被她挤到，一愣之后，看清来人，主动让出空间。
灯挤到最内侧，站在爱音椅子前方，微微喘着气，低头望向爱音。
爱音抬眼，二人视线相撞。
灯看见爱音神色松弛，嘴角带着笑意，没有窘迫，也没有应付不过来的勉强。
“爱音，你还好吗？”
灯气息微喘，声音很轻，问得十分认真。
爱音望着她泛红的脸颊、沾着泥迹的裙摆，还有捏着石子的手指，笑得更明朗，小虎牙露了出来。
“我没事啦，小灯。”
她拿起桌上的绿色笔记本翻开一页，指尖落在「顽张ったよ昨日の君だって」这一行，抬眼看向灯。
“你看这句，‘昨天的你已经很努力了’，是写给我的对不对？我特别喜欢这句。”
灯看向爱音指着的那行字迹，这是她反复修改才敲定的句子。
脸颊又泛起一层薄红，视线从纸页移向桌面边缘，轻轻点头。
“嗯……那个，写这句的时候，我心里想着的，就是爱音。”
灯的话音很轻，几乎要被周遭喧闹盖过去，但爱音听得清清楚楚，身旁围着的同学们也听见了。
离得最近的香奈子和舞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微微上扬。
绘里抬手掩住嘴角，外围的同学虽没能听清完整对话，外围的同学看着灯发红的耳尖，还有爱音眼底温柔的笑意，神色也变得微妙起来。
但大家的好奇心并没有就此消退。短暂安静两三秒后，新的问题接连响起。
“小灯，写歌词的时候都会想些什么？”
“平时会看什么书寻找灵感吗？”
“从来不知道你会写词，是爱音教你的吗？”
“还有写其他的作品吗？”
无数道目光与提问一齐涌向灯，她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手指无意识摩挲掌心石子的表面，嘴巴张开又合上，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问题。
就在灯快要被接连的提问淹没之际，上课铃轰然响起。
走廊音箱传出清亮刺耳的铃声，盖过教室里所有喧闹。
围着课桌的同学们猛地回神，三三两两散开，低声念叨着“上课了”“下课再聊”。
临走前不忘叮嘱爱音记得分享Live的消息，陆续回到各自座位。
人群散去，爱音与灯之间一下子空旷起来。灯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颗石子，似乎还没从方才的热闹里回过神。
爱音站起身，合上笔记本，递到灯的手中。
“给，还给你。”
灯伸手接过，指尖在笔记本绿色封面上顿了顿。
“要上课咯，小灯，回座位吧。”
灯轻轻点头，转身往前走两步，又停下回头望了爱音一眼。爱音已经坐回位置，正从抽屉取出课本。
灯收回目光，走回自己座位，将笔记本收进抽屉，再把那颗小石子揣进口袋。
铃声停歇，老师推门走进教室。教室迅速归于安静，只剩下翻动书页、粉笔划过黑板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