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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坡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

天色正从灰蓝向深海蓝缓缓沉落,像一块被清水慢慢浸透的靛蓝布料,天尽头还浮着最后一缕橘红的余晕,淡得像被风揉散的胭脂。

坡道两侧的住宅陆续亮起窗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出来,落在修剪齐整的灌木丛上,给油亮的叶片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边。

祥子拎着摞起的压扁纸箱走在前头,纸箱棱角硌着指节,她换了换握姿,指腹蹭过瓦楞纸粗糙的毛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睦拎着一大袋垃圾走在身侧,步子比祥子慢半步,塑料袋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在路灯下拖出一道摇摇晃晃的长影。

两人走得不快。

坡道虽缓,拎着东西走久了腕口也泛着酸。

不过有着丰富打工经验的祥子没作声,脑子里还绕着柒月出门的事。

现在将近六点,柒月一共离开了四个多钟头。

四个多小时能做什么?

见一个人,聊一件事,或者到处走走?

可柒月只说“去见一个人”,没说男女,没说地点,也没说事由。

她也不想细问,这样的话,就会显得自己对于柒月有些过于……限制?她不太清楚。

问了显得不信任,不问又……

祥子的思绪卡在这儿,像穿针眼时打了结的线头,进不去也退不出。

她侧头瞥了眼睦。

睦正安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步子稳得像用尺量过似的。

祥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终究还是开了口。

“睦,你觉得……柒月最近忙吗?”

睦微微偏过头,看了祥子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想问这个。

“和平时差不多。”

祥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前方。

“那他今天出门,去见了谁呢?”

这句话声音很轻,尾音几乎被晚风卷走。睦没有立刻接话。她把垃圾袋从右手换到左手,注意着不让垃圾袋接触到自己和祥子,依旧往前走着。

祥子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她也没再追问。

睦不会替柒月作答,多半也不知道柒月去了哪里。

就算知道,她大概也不会随便说吧。

睦从来都是这样,从不替别人做决定,也从不替别人开口。

两人走到坡道尽头的垃圾集中点,这处集中点是别墅区统一规划布设的。

嵌在一处凹进去的墙角,三只灰色大型垃圾桶并排而立,桶身只印着物业统一的识别码,没有细分品类的标识。

和普通居民区不同,这片住宅区内的住户不需要提前将垃圾按类别分装到专用塑料袋里,也不必掐着固定收运时段下楼。

祥子和睦只需要把垃圾直接放进对应桶内,会有统一的工作人员完成后续清运与分拣。

除此之外,这片别墅区有着相当严格的隐私管控机制,就连生活垃圾可能携带的个人信息也在保护范畴内。

所有收运的垃圾都会被统一监管,一同销毁,绝不会通过垃圾渠道泄露住户的任何生活细节。

桶盖半敞着,里面套着黑色的加厚垃圾袋。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傍晚草木湿润的清苦气,并不难闻。

祥子把摞起来压扁的纸箱扔进最左边的桶里,纸箱砸在袋底,发出沉闷的咚声。

睦把塑料袋扔去垃圾桶内。

祥子站在垃圾桶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套指尖磨出了细碎的毛球,指腹沾了一层薄灰,连袖口也蹭上一道脏印。

她伸手拍了拍袖子,灰没拍掉多少,反倒在浅色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灰痕。

她低头扫了眼身上的衣裙,浅色布料上不止一处落了灰,裙摆处还有蹲在地上时蹭到的污痕。

她忽然想起睦身上那件藏青格纹连衣裙,虽是家常穿的,面料却挺括,颜色也耐脏。

可即便这样,跟着她蹲在储物间忙了一下午,衣摆上也难免沾了浮尘。

祥子收回目光,心里悄悄做了个决定。

下周带睦去平价商场挑件更适合做家务的衣服。

不用多好,耐脏、活动方便就行。

“走吧,回去。”祥子转身,迈步往坡道上走。

睦跟在她旁边,安静如常。

走出一段路,祥子没忍住,又侧头看了睦一眼。

睦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平和,下巴微垂,目光落在脚下被灯光照亮的石板路上。

祥子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只觉得胸口闷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像被湿布裹住的火苗,烧不旺,也散不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蹭上灰的衣袖,又看了看睦身上同样沾了灰的裙角,忽然觉得让睦穿着这身衣服陪自己忙活一下午,有些过意不去。

“下周去给你也买件耐脏的衣服吧。商场地下那层有几家平价店,t恤和工装裤都不贵。做家务方便些。”

睦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没立刻回答。过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祥子没再说什么,两人继续沿着坡道往上走。

路灯一盏盏从头顶往后退,把两道影子拉长又揉短,在石板路上交叠出各样形状。

坡道尽头那栋灰白色别墅,暖黄灯光从落地窗里漫出来,穿过庭院的竹叶,筛下一片细碎温柔的光斑。

回到别墅内,柒月正站在料理台前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清脆的笃笃声。

胡萝卜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橙红鲜亮,旁边的白瓷盘里已经码好了切好的白萝卜条和牛蒡段。

听见玄关的动静,柒月偏了偏头。

“回来了。垃圾扔了?”

“嗯。”

祥子和睦弯腰换好拖鞋,直起身站在玄关与走廊的拐角处。

“扔完了。”祥子走进客厅,看见柒月在切菜,又扫了眼灶台。

一口深锅坐在灶眼上,锅里的水还没沸,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

“你们先去洗手,然后拿换洗衣服去洗澡。”

柒月没回头,手上动作不停,刀刃磕着砧板,发出轻而密的声响。

“我这边先处理着,你们洗完澡、吹干头发出来,正好能吃上热乎的。”

祥子点头。睦也在旁边轻轻应了一声。两人转身就要往楼梯走——

“等一下。”柒月停下切菜的动作,刀搁在砧板边缘,回过头看着两人。

目光在祥子和睦之间转了一圈,开口道。

“机会难得,要不你们俩一起洗一次吧。浴室够大,两个人不挤。也正好省时间。”

祥子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这提议来得突然。可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别墅的浴室确实宽敞,浴缸是独立式的,淋浴区也开阔,两个人一起洗绰绰有余。

而且,她已经很久没有和睦一起进浴室了。

上一次一起洗澡是什么时候?还在丰川宅邸的时候,和睦一起泡过澡。

那时候年纪还小,也没有什么特定的记忆点了……

祥子犹豫了两秒,正要开口应下——

“我可以。”睦的声音先响起来。她站在玄关与走廊的拐角处,看向柒月的方向。

祥子侧头看了睦一眼,睦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安安静静的,可她既然先开了口,就说明是真的愿意。

祥子想了想,自己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于是祥子点头:“……好,那我们先去洗手。”

两人先去了二楼的卫生间,用洗手液仔细洗了手。

洗手液是柠檬的味道,泡沫在手心散开时带着清新的凉意。

祥子搓了搓指缝,冲净泡沫,用毛巾擦干,顺手把台面上的水渍也擦干净了。

然后各自回房间拿换洗衣物和毛巾。

祥子从衣柜里取出干净的棉质家居服,又拿了一条浴巾和一条干发巾搭在手臂上。

推开房门出来时,睦已经站在走廊里等她了,手里拿着叠得整齐的换洗衣物,肩上搭着毛巾,安安静静的。

“走吧。”祥子说。

浴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磨砂玻璃门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感,指尖推上去带着微凉的滑意。

推开门的瞬间,暖白色的灯光裹着清洁的淡香涌出来,铺满整间浴室。

地面铺着浅灰色防滑砖,砖缝里干干净净,靠墙立着独立式陶瓷浴缸,缸沿宽厚,打磨得温润。

旁边是用玻璃隔断出的淋浴区,顶喷花洒固定在墙上,下方摆着一张白色塑料小凳,边缘磨得圆滑。

洗手台拉得很长,双台盆设计,镜面擦得透亮,映出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的身影,边缘晕着暖光的毛边。

热气还没升起来,空气里飘着瓷砖和浴室清洁剂的淡凉气息。

祥子先走到更衣区的内嵌柜子前,拉开柜门,把怀里抱着的换洗衣物放进去搁好,又将浴巾搭在台面边缘,转身伸手试了试花洒的水温。

冷水先哗哗流了几秒,带着管道里的凉意,很快热水便跟了上来,温度顺着指尖慢慢爬升,到了温烫合适的刻度.

祥子调稳水流,细密的水柱从花洒口均匀喷出来,砸在瓷砖上溅起细碎的水珠,蒙蒙的水汽慢慢在空气里漾开。

两人在更衣区各自换衣服。

沾了一下午浮灰的衣服换下,她们仔细叠好,放进柜子下层,免得弄脏干净衣物。

再换上柔软的棉质家居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柜子上层的干燥处。

两人各拿出下一条干净的棉毛巾,转身走进淋浴区,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闷住了大半水声。

祥子先站到花洒正下方,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发梢、额角、脊背往下淌,滚过肩线,在脚踝处汇成细流,钻进地漏。

她仰起脸冲了冲,把头发彻底打湿,便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花洒的主水流给睦。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清洗身体,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多余的声响。

水流哗哗地砸在肩背,混着沐浴露淡淡的花香,填满了整个淋浴间。

偶尔有搓洗的轻响,或是指尖划过皮肤的细碎声,都裹在水声里,节奏平稳又安心。

片刻后,温热的水流裹着沐浴露的泡沫顺着腿往下淌,两人都差不多冲净了身上的皂液。

祥子背对着花洒,水流砸在肩背上,暖是暖的,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地绕着柒月出门的事,各种各样的念头缠成一团,跟着水流打旋,沉不下去。

想着想着,总觉得不能继续任由胡乱的思想控制自己,祥子便将目光转向睦。

看到睦,祥子忽然就想起这些日子,睦虽然嘴上不说,却需要待在没有了自己的月之森,帮自己向素世隐瞒信息。

今天又陪着自己蹲在储物间擦了一下午箱子,灰沾了一身也半句怨言都没有。

那点乱糟糟的杂念忽然就淡了点。

与其揪着没影儿的事悬着心胡思乱想,倒不如专心顾好眼前的人。

就当是替素世,也替自己,给睦一点细碎的回馈。

祥子开口,声音回响在浴室:“睦,我帮你洗头发吧。”

睦对于能“被祥子洗头发”这件事稍稍感到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点头走到祥子面前,屈膝在小凳上坐下。

凳子不高,她坐直了头顶约莫到祥子胸口的位置,肩背绷得很直,却不僵硬。

祥子把花洒从支架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手腕微微一抬,水流先落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确认不烫也不凉,才缓缓移到睦的头顶。

水流顺着发顶漫开,顺着棕绿色的发丝往下淌,带走残留的灰尘和汗渍。

睦的头发本就细软,打湿后颜色沉了好几个度,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脸颊边,泛着水光,显得比平时更软一点。

祥子挤了一泵洗发露在手心,双手相对搓了搓,绵密的白色泡沫立刻蓬起来。

她俯下身,指尖从睦的两侧发根开始揉进去,指腹贴着头皮,打着小圈慢慢往上按摩,动作不急不缓,力道刚好。

洗发露的柑橘香混着热水的气味散开。

泡沫一点点变多,裹住每一缕发丝,把缝隙里的灰尘和油脂都揉出来,顺着水流往下滑,滴滴答答落进地漏里。

“今天储物间靠里的那几箱,位置要不要换一下?”

祥子一边揉着泡沫一边开口。

睦的声音从水流下透出来:“可以。靠里的位置通风不好。”

“那下次把东西放进去之前,在架子底下垫一层防潮垫。”

睦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可祥子还是感觉到了,白色的泡沫顺着她的发尾往下滴,被水流冲散,打着旋流走。

祥子的手指继续在她发间移动,把泡沫均匀地抹到每一寸发根,连耳后细碎的鬓发都照顾到了。

水声吞没了大部分话语,偶尔有一两个短句从水流里浮上来,又很快沉下去,听不真切。

偶尔两人会轻轻笑一声,气音很轻,裹在水汽里,只有彼此能捕捉到。

冲泡沫的时候,祥子让睦把眼睛闭紧,头再低一点。

她举着花洒从发顶慢慢往下冲,水流带着白花花的泡沫往下滑,另一只手虚挡在睦的额头上方,指节避开眉眼,防止泡沫顺着水流进眼睛里。

温水一遍遍冲过,直到发丝上的泡沫彻底冲净。

深棕色的发丝一缕缕贴在睦的脸颊边、脖颈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衣领口,洇出小小的湿痕。

“好了。”祥子把花洒挂回支架上,指尖轻轻拍了拍睦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