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最里面的卡座相对落座,皮革椅面发出声极轻的闷响。
店员很快走过来,微微弓着身子将两杯冰水放在桌沿,又将两份菜单轻轻推到两人面前。
柒月指尖搭着菜单边缘,只扫了一眼热饮栏,便抬头正面面对店员,虽然以柒月戴着帽子墨镜的样子来说店员看不见柒月的眼睛就是了。
“热红茶,谢谢。”
海铃没被柒月的点单影响,低着头翻过两页菜单,来到咖啡部分。
“黑咖啡,谢谢。”
店员接回菜单,点头记下,转身退向吧台。
等到店员走远,柒月才开口:“黑咖啡?海铃你的品味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海铃伸手握住面前的冰水杯,也不喝就握着。
她与柒月的目光相对,淡然开口:
“喜好无关,只是相较于别的饮品,黑咖啡算是给我的身材压力比较小的了。”
柒月摘下墨镜,挂在圆领衫的领口上,露出那双灰色的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海铃脸上移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上,指腹上的茧感觉比上一次特别观察时厚了不少,指节因为长期按弦而微微突出。
“我以为你会说自己是不会长胖的体质然后在背后猛练的那种类型……”
海铃握着杯子的手没有松开,表情上出现细微的波动,如果不是柒月,根本捕捉不到。
“你怎么知道我有在节食。”
明明海铃的语气和刚才点单时没什么两样,平平淡淡的,但话语表意上就是
“……我不知道。”
柒月坦然地承认了。他确实不知道。
海铃的饮食管理、她一天练几个小时的贝斯、她接了多少乐队的活——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技术扎实、状态稳定、从不缺席任何一场演出。
“话说你啊,这么严格的身材管理,都赶上出道的偶像了。”
海铃用话语,告知柒月与位于大公司高高在上的柒月不同,她这个从底层开始往上走的人需要的更多。
“做支援乐手,上台的机会并不稳定,还需要别人的邀请。”
“每一次登台,都可能是让别的乐队看到我的表演。所以每一次,都得保持最佳状态。”
海铃松开握着杯子的手,让那只冰凉的玻璃杯在桌面上轻轻转了小半圈。
水珠从杯壁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道弧形的水痕。
“而且,我不像你们,有天赋、有家底。我的贝斯是我唯一的筹码。身材也勉强算是筹码的一部分。”
柒月没有在这方面与海铃对话,他端起刚送来的热红茶,抿了一口。
他知道海铃说的“你们”里,有他,有祥子,有睦——那些有天赋、有家底、有退路的人。
但海铃不知道的是,她自己也有一样他们都没有的东西。
那种从零开始、独自摸索、用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把自己打造成一把利器的经历。
“好吧,我算是再一次感受到海铃你的意志力了。”柒月笑着摇了摇头,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收了玩笑的语气。
“该说正事了……海铃,我想邀请你加入一支乐队,担任贝斯手。”
海铃的手指在杯沿顿了顿。她看着柒月,目光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时间、地点、曲目,提前两天发我就好。我一定会去的。”
柒月摇了摇头。
“不是临时支援。是加入组建成固定成员的乐队。”
海铃的睫毛颤了,把咖啡杯放回碟上,发出轻响。
“其他成员有谁?”
柒月没有直接将脑海中那些没有真的确定的人选说出,而是选择坦诚开口。
“海铃,你是我第一个找的人。”
海铃对于柒月的话很受用,但相对的,以支援乐手的身份来说,她不得不进入沉默,再在短暂思考后开口:
“以你的人脉,想找乐手应该不难吧。”
“而且……你在外面组乐队,不用和祥子同学说一声吗?”
柒月的手指僵在了杯壁上。
沉默比预想中更久。
卡座里只有背景音乐在低低流淌,一首不知名的爵士乐,钢琴键声轻轻落在空气里。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红茶杯里那圈浅浅的茶渍边缘。
“海铃。正因为是你,我才会说。接下来的话,麻烦你帮我保密。”
海铃端着杯子的手没动。她看着柒月,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看是什么事……算了,我会守口如瓶。”
柒月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我想……帮祥子。”
海铃皱眉。“帮助?”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祥子同学遇到什么麻烦了?”
柒月指尖摩挲着杯壁:“细节现在不方便多说。不过你应该也知道,我和祥子以前那支乐队的事。”
“解散了,我知道。所以是祥子同学现在很抗拒再组乐队?”
柒月看着她,嘴角牵起无奈的笑。
“你果然很敏锐。没错,祥子现在对‘组乐队’这件事,抵触得厉害。”
海铃短暂沉默。
“如果是这种事,我想有更合适的乐队选择。”
“我知道。立希那边的乐队我也在跟进。”他点点头。
海铃眉梢一挑:“这倒是没想到。我只听说立希她们要参加月末联合Live,没想到里面还有你的推动。”
“只是一点小小的帮助罢了。重要的是她们的Live。”
海铃靠回椅背,目光从柒月脸上移到桌面的杯子上,又落回来。
“你是想让祥子去看她们的Live,看到乐队的样子,然后动重组的心思?”
柒月摇了摇头:“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除了这个月末的联合Live,七月初还有一场音乐祭。消息没问题,因为是我办的。”
海铃的咖啡杯停在嘴边,忘了送进去。
柒月缓缓道出自己的计划:“我需要一支乐队,在那场音乐祭上演一首歌。一首专门写给祥子的歌。”
海铃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碟上,发出轻响。
她看着柒月,目光里多了理解,还有意外过后的重新估量。
“海铃。你我,还有祥子,总归是朋友。我相信,帮朋友一把,你不会拒绝的,对吧。”
卡座里静了几秒,背景音乐切了新的一首,低沉的贝斯声从天花板的音箱里漫出来,在墙面之间轻轻回荡。
海铃就这么看着他。手指停在杯碟边缘,没作声。
半晌,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既然是这样……我知道了。我加入。”
柒月望着她,稍显意外。
“这么干脆?”
海铃端着杯子,目光落在桌面某处。
“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道理拒绝。而且,你说的那首歌……我有点好奇。”
柒月点头:“放心,到时候曲子、时间、地点,我都会提前一周发给你。”
“嗯。”海铃应着,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柒月拿起账单起身,走到柜台结账。海铃背起贝斯包,站在卡座旁等他。
等他结完账走回来,海铃已经站在了吃茶店门口。她推开门,银座傍晚的风涌进来,裹着街灯的暖光与食物的香气。
两人走出吃茶店,站在门口的人行道上。海铃低头调了调贝斯包的背带长度,抬眼看向他。
“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海铃点点头,转身朝车站方向走去。
贝斯包在她背后轻轻晃荡,深色的琴包渐渐融进暮色里,走了一段路,身影便被街角的建筑挡住,彻底消失了。
柒月站在店门口目送她走远,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零三分,算一下,大概能在饭点左右回到家。
他点开和祥子的聊天窗口,键入一行字:「大概六点到家。晚饭我来做。」
发送。把手机揣回口袋,他抬步朝车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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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别墅二楼的储物间门半敞着,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浮尘味。
祥子蹲在一只纸箱旁,戴了双浅灰色棉线手套,手里攥着块湿抹布。
箱盖已经擦了两遍,表面的浮灰都清干净了,露出瓦楞纸本来的棕褐色。
她把抹布翻了个面,接着擦纸箱的侧面。
睦蹲在她对面,戴的手套是同一款,只是尺码小一圈。
面前是只打开的纸箱,里面码着几排未拆封的洗洁精,塑封膜上蒙了层薄灰。
她把瓶子一瓶瓶拿出来,用干布擦净瓶身再放回去,瓶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摆得比拿出来时还要齐整。
储物间不大,约莫六叠大,两侧各立着一排铁质置物架。
架子上堆满纸箱,大多是囤的日用品——成箱的洗洁精、洗发水、沐浴露、食用油、抽纸。
还有几只箱子装着装修剩下的工具:电钻、扳手、水平尺,角落靠着一台除草机和几件叫不上名的器械。
那些器械祥子没碰,不熟悉器械带来的危险,很容易让人受伤。
午后的阳光从储物间那扇窄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光。
祥子擦完一只纸箱,起身活动了一下膝盖,走到窗前把窗推开道缝。
风钻进来,把扬起的细灰吹成小片薄雾,在光线里打着旋儿。
“下一只。”她走回来蹲下身,把擦干净的纸箱推到旁边,露出底下另一只。
睦把手里的洗洁精放回箱子,起身走到架子另一侧,蹲下来检查下一只纸箱的底部。
指尖碰了碰箱底,纸板有些潮软,想来是储物间靠里的位置通风不佳。她转头看向祥子。
“祥,这只箱底有点潮。”
祥子走过来,蹲下身用手背碰了碰箱底。隔着棉线手套也能感觉到纸板的软塌。
“里面的东西没事吧?”她问。
睦打开纸箱,里面是几瓶沐浴露,瓶身完好,没有漏液。她把瓶子逐一拿出来检查,瓶底都干净,封口原封不动。
“瓶子没事。”睦说。
“那把这箱子换掉。”
祥子站起身,目光扫过架子顶上的空纸箱,这些都是已经用完的东西收拾出来后,收在了架顶。
“拿个空箱下来,把沐浴露移过去。”
睦点点头,站在凳子上去够架顶的空纸箱。
抽下来展开铺在地上,再把沐浴露一瓶瓶挪进去。祥子把那只受潮的旧纸箱压扁,靠在墙角,等下扔垃圾时一并带下去。
两人配合着,把架子上的纸箱挨个检查了一遍。
大部分箱底都还好,只有靠里的两三只有些潮软。
祥子把受潮的纸箱都压扁摞在墙角,睦把换出来的东西重新码放整齐。
整整一个下午,两人把储物间所有纸箱的外表面都擦了一遍,连地面也扫干净了。
祥子蹲久了站起来,膝盖酸得发软,扶着架子缓了两秒才站稳。
她用手腕蹭了蹭额角的汗,腕上的灰在额头印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睦正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只纸箱推回架底,起身时一眼看见祥子额头上的灰印。
“祥,额头。”
祥子抬手用手腕外侧蹭了蹭额头,低头看了眼手腕,灰印被蹭花了,晕开一小片灰蒙蒙的痕迹。
她没再擦,只是放下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套。
指尖位置已经磨出了细碎的毛球,指腹沾了一层灰。
“没事,之后洗个澡就好了。”她说。
睦没再多说,弯腰把地上最后一点碎屑用干布拢起来,倒进墙角的垃圾桶。
祥子走到窗前把窗关上,窗框合拢时发出轻响。
拉开储物间的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走廊里的空气比里面清亮多了。
“把垃圾拿下去吧。”
祥子弯腰拎起墙角那摞压扁的纸箱,睦也伸手接过一只。
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傍晚五点四十分,楼下传来推开院门的声响。
祥子正站在厨房水槽前洗手,听见动静关上水龙头,用布擦了擦手,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去。
柒月从玄关走进来,深灰色薄外套沾着傍晚的风尘,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他弯腰换鞋,抬头时正好对上祥子探出来的半张脸,随即又看见睦拎着一只压扁的纸箱,从楼梯方向走过来。
“回来了。”祥子说,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
“嗯。”柒月脱下外套搭在玄关衣架上,走到客厅看到两人的现状。
“都整理完了?”
“差不多了,就剩垃圾没扔。”祥子走回厨房,拧开水龙头继续洗手。
睦把纸箱放进玄关旁的收纳筐里,直起身。
柒月瞥了眼时间。
“扔完垃圾,你们俩先去洗澡。晚饭我来做。”
祥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水珠:“你刚回来就做饭?不歇一下?”
“不累。”柒月已经走进厨房,从墙上挂钩取下围裙,套头穿好,反手系紧背后的带子。
“你去扔垃圾,晚饭我来弄。收拾了一下午,身上都是灰,洗个澡舒服点。”
祥子看着他系围裙的动作,没再推辞。
把手上的水在干布上蹭了蹭,转身走向玄关。
睦已经拎起装纸箱的收纳筐,站在门口等她。
“走吧。”祥子弯腰换鞋,拉开玄关门。
傍晚的暖风涌进来,裹着庭院里竹叶与泥土的气息。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坡道尽头的路灯亮起来,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脚步声顺着坡道往下,渐渐远了。
柒月站在厨房里,从冰箱取出今晚要用的食材。
把保鲜盒一个个摆在料理台上,打开水龙头冲洗蔬菜。水流哗哗作响,填满了整间厨房。
窗外,路灯的光在暮色里晕成一片暖雾,坡道上祥子和睦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缓缓移动着,最终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