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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东侧窗棂斜斜切进室内,空气里浮动着层次分明的香气,柒月立在灶台前,右手扣着锅铲,左手虚扶着平底锅的木质长柄。

锅底的黄油早已融成透亮的金液,晨光里浮着细密的金色泡沫。

他把火压得极低,培根边缘滋滋地泛着细泡,油脂缓缓析出,在锅底汪成一小滩琥珀色的清油。

旁边另一口煎锅里,两颗太阳蛋的边缘煎出了焦脆的金边,像细碎的金色蕾丝,溏心蛋黄饱满地鼓着,轻轻晃锅就会跟着颤巍巍地晃动。

祥子拉开碗柜取出三只白瓷盘,顺着料理台边缘依次排开。

瓷盘边沿映着灶台的暖光,泛出一层温润的乳白釉色。

她小心踱步到柒月身侧,伸手拿过搁在灶台边的竹制锅铲架,挪到他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柒月没回头,只把手里的锅铲往她那边轻轻一偏,示意培根已经到位。

祥子会意,接过锅铲,把煎得焦脆的培根一条条码进盘里。

睦站在电饭煲前,掀开锅盖的瞬间,裹挟着米香的热气扑面涌来,漫过她的手腕。

她握着饭勺把米饭盛进三只深口碗,每一碗都轻轻压实,把表面刮得平整光洁。

盛完最后一碗,她顺手把饭勺搁回架上,扣好锅盖。

柒月把两颗煎蛋分别拨进两只盘子,又给第三只盘里盛了炒好的滑蛋。

三只盘子端上桌,祥子摆好了筷子,睦把米饭端过来。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

“我开动了。”

三双筷子同时落下。培根的油脂在齿间轻轻爆开,咸香裹着淡淡的烟熏味漫开,溏心蛋黄混着软糯的米饭滑进喉咙。

祥子夹了一筷子滑蛋,滑嫩的口感让她眯了眯眼,咽下去之后开口。

“今天下午我和睦打算把楼上的储物间整理一下。”

柒月嚼着嘴里的培根点头:“记得戴好手套就行。”

他停顿了一拍,夹了一筷米饭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语气自然地接上。

“不过……我下午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祥子的筷子顿在碗沿,筷尖轻轻抵着米饭的表面。

“要去哪?”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语调平得没有丝毫上扬,听不出开心。

说着她重新动了筷子,夹了一小块滑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睑垂着,看不清神色。

柒月没有看她,低头拨弄着盘里剩余的蛋黄:“去见一个人。”

“嗯。”祥子应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米饭。

睦坐在两人中间,安安静静地夹着盘里的培根。

目光从左到右轻轻扫过,在祥子垂落的眼帘上停了半瞬,又挪到柒月微低的侧脸上。

她捕捉到了祥子筷子在碗边顿住的那半拍,也接住了柒月说完话后,那份不加解释的沉默。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餐桌上的气氛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祥子偶尔说两句整理储物间的计划,柒月低声应和,睦静静听着。

瓷盘与筷子相碰的轻响、玻璃杯搁在桌面的闷响,混着窗外风拂竹叶的沙沙声与几声鸟鸣,一顿早餐就在平稳的节奏里落了尾。

祥子站起来收碗碟,睦帮忙叠筷子。

柒月把最后一口米饭拨进嘴里,站起来把空碗放进水槽。

“我回房间了,上午还有一点课程。”他说着走出餐厅,脚步声沿走廊往二楼去了。

祥子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冲过盘面的油渍,她握着洗碗海绵的手在盘沿顿了顿。

目光落在水龙头泻下的透明水柱上,眼神放空,没了焦点。

她脑子里忽然浮起柒月的排班,思考起柒月在自己能干涉到的时间以外的地方,见的人,做的事……自己好像已经很难再接触到了。

水流还在哗哗地冲,盘子早已洗干净了。

祥子关掉水龙头,把盘子放进沥水架,拿起干布擦了擦手。

“睦,我们上去吧。”她转过身,语气和刚才没有区别。

睦站在厨房门口等着她,点了点头,跟在祥子身后上了二楼。

下午一点三十分,柒月从别墅正门出门。

他换了身深灰色薄外套,内搭一件黑色圆领衫,带着帽子,身上只揣了手机和钱包。

他弯腰在玄关系鞋带时,祥子正站在二楼储物间门口,手里攥着半湿的抹布,眼角余光扫过走廊尽头的窗户。

她听见玄关门开合的轻响,听见庭院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渐远,接着是大门打开又合上的闷响。

她走到窗边,隐在窗帘侧边,目光越过庭院里几竿竹子的疏影,落向坡道尽头。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院门外,柒月拉开后座车门俯身坐进去。

车门合上,尾灯亮起暖红的光,车子顺着坡道缓缓下行,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祥子在窗前站定。

手里攥着的抹布边角,又在指缝间展开。窗帘缝漏进来的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把皮肤的细碎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祥子猛地攥紧抹布,转身走回储物间。睦正蹲在一只纸箱旁,用干布细细擦着箱盖上的浮灰。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祥子一眼,只是把手里的干布递了过去。

祥子接过布,在睦对面蹲下来,开始擦另一只纸箱。

两人都没作声,储物间里只剩布巾摩擦瓦楞纸的沙沙声,混着楼下偶尔飘上来的风擦竹叶的轻响。

祥子擦着纸箱侧面,从柒月出门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愣,随即加重力道擦了两下箱面的浮灰,硬把思绪拽回眼前。

“这个箱子要搬开吗?”睦问。

“嗯,搬开。下面地板上也有灰。”

两个人合力把纸箱挪到旁边,祥子蹲下身扫底下的积灰,睦转身去擦旁侧另一只纸箱的顶盖。

储物间的窗户开了一道窄缝,午后的风钻进来,把扬起的细灰吹成一小片淡雾,在光线里打着旋儿。

下午四点,银座深处的一条侧街上,一间中小型Livehouse藏在临街店铺之间。

门脸不大,招牌是块素朴的黑色铁板,白漆喷着店名,比周遭的餐饮店窄了半截。

门口没有排队的人潮,只有几张演出海报贴在墙面上,边角被风掀得一掀一落。

柒月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Livehouse对面的人行道上。抬腕看表,四点零三分。

演出四点开场,他到得早,却没打算太早进场。

他在对面便利店买了瓶水,靠在门口台阶旁站了片刻,看着观众陆续进场。

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穿得随性,有几个肩上挎着吉他包或贝斯包。

一个看着像乐队成员的年轻男人,在门口和检票员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快步钻进了侧门。

四点零八分,柒月穿过马路,把电子票递到检票口。票是昨晚网上订的,扫过码便放了行。

Livehouse内部不算大,站席约莫能容两百人,此刻只站了不到半数。

舞台不高,堪堪到成人膝盖,设备却齐全,线阵列音箱分立舞台两侧,调音台设在后方高处。

场内光线偏暗,只有舞台顶的几盏射灯投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晕出几个模糊的光圈。

柒月站在后排靠左的位置,后背抵着墙,目光扫过舞台。台上已有工作人员在检查线材、调试鼓组。

四点十五分,乐队成员依次登台。

吉他手是个瘦高的男生,穿黑t恤,俯身调着效果器;鼓手坐进鼓凳,踩了几下踩镲试音;主唱兼节奏吉他手站到麦前,低头整理着耳返线。

这时海铃从舞台侧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背着一把灰黑贝斯,走到舞台右侧靠后的位置——那是贝斯手惯常站的角落,恰在鼓手与吉他手的夹角里。

低头插好连接线,试弹了几个音,指尖微调着效果器旋钮。

全程没抬眼看过观众席,也没和身旁的乐队成员说一句话。

灯光暗了一瞬,再亮起时,演出正式开始。

第一首是纯器乐曲,后摇滚风格,吉他铺出一层绵长的音墙,鼓点缓缓沉下来,贝斯在底层持续输出厚重的低频。

海铃的手指在琴弦上起落,右手拨弦的力度稳得近乎机械。她站在固定的位置里,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着,幅度极小,却不是僵直的伫立。

第二首节奏稍快,主唱开口唱了几句。海铃的贝斯从持续根音转为切分节奏,跟着鼓点咬出细碎的律动。

手指在琴颈上快速移位,偶尔加一个短促的滑音,旋即便收了回去,毫不拖泥带水。

第三首是整场的核心曲目。前奏拉得很长,吉他反复拨着一段分解和弦,鼓手用鼓刷轻扫军鼓,沙沙的声响绵密。

主唱人声切入之后,贝斯依旧没急着进,直到第二段主歌才悄然落定。

海铃的贝斯线从最初的根音跟随,慢慢向上铺展,到间奏段,吉他与人声齐齐收住,只剩鼓手一记轻击踩镲的余韵,悬在空气里。

就在这时,海铃动了。

右手从拨弦换成勾弦,拇指重重敲在低音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随即食指与中指勾住高音弦。

一串上行滑音从琴颈低把位直冲高把位,在空出来的声场里独自亮了两拍,又倏地收回来,稳稳落回根音的位置。

在这短时间内,海铃的贝斯从节奏底色一跃成为旋律主角,在吉他与人声让出的空白里,短暂地站在了舞台的中央。

但海铃始终没有过多的互动感,手指在琴颈上移动,顶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她侧脸与琴身的夹角里,把品红色的拾音器照得发亮。

她维持着抬头看观众的姿态,并没有刻意晃动身体去呼应那段独奏。

姿态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站在该站的位置,做该做的事。

可柒月看得清楚,那段滑音里的力道与情绪。

间奏收尾,吉他与人声重新涌进来。海铃的贝斯线立刻退回伴奏位,继续稳稳填充着中低频的空隙。

全程没看过观众席,也没和乐队成员有过眼神交流,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起落,脸上没什么表情。

柒月的手指在抱胸时轻点手肘。

他确认了一件事——海铃远不止是“技术过硬”。

她有能力让贝斯“说话”,哪怕只有短暂的独奏,也能让贝斯声从伴奏里浮出来,短暂成为主角。

更难得的是,她能在“亮过相”之后立刻退回伴奏的位置,不拖泥带水,半分不贪恋舞台中央的光。

演出约莫四十分钟,四首曲目,两首纯器乐,两首带人声。

最后一首收尾时,台下响起稀疏的掌声与口哨声,不算热烈,却也足够真诚。

海铃和成员们一同起身,朝台下微微欠身致意,便低头开始收线。

她没在台上多停留,收好贝斯便从舞台侧阶走下去,消失在后台入口的阴影里。

柒月靠在后排墙上没动,等观众散得差不多了,才直起身,朝出口走去。

出口是条狭长的走廊,两侧贴满演出海报与公告。柒月走到走廊尽头时,海铃恰好从后台侧门出来。

她背着那把深色贝斯,肩带搭在肩上。

她抬眼,目光在走廊尽头扫过,正好和柒月的视线撞个正着。脚步顿了两秒,她把手机揣进裤兜,径直朝出口方向走来。

“丰川同学。还是该叫柒月老师?真是大驾光临。”

“说得我像什么大人物似的。我不过是个做编曲的,真论现场分量,还是你这贝斯手的呼声响得多。”

“需要我帮你喊一声‘丰川柒月老师在这里’,顺带帮你揭开帽子和墨镜吗?”

“算了。”柒月笑了笑,目光扫过她肩上的贝斯。

“说正经的,今天的演出很不错。或者说,你弹得很好。”

海铃看着他,对于柒月的夸赞表现得很是平淡。

“我不否认今天弹得有点刻意。不过……你专程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

“不是。我有事想和你聊。”

“那稍等我一会儿。”海铃偏头朝后台方向示意,“我还有事要和Echo……也就是乐队的人交代一下。”

她转身走回后台,琴包在背后轻轻晃荡。柒月站在走廊口等着,目光扫过墙上的海报。

上面印着今晚乐队的成员名单,贝斯手一栏写着“八幡海铃”,括号里的字很小,却清清楚楚。

约莫七八分钟后,海铃重新走了出来。贝斯包的拉链已经拉好,背带也调到了合适的长度。

她走到柒月面前,扭头示意出口方向。

“走吧。”

两人走出Livehouse,银座的晚风从街道尽头卷过来,裹着初夏天色将暗未暗的潮热。

人行道上行人不少,多是下班后来吃饭逛街的人,穿梭在路灯与店铺的暖光里。

柒月没走正街,拐进旁边一条窄巷,走了两分钟左右,停在一间吃茶店门前。

门面不大,深色木质门框嵌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店名与“营业中”。透过玻璃窗望进去,只有两三桌客人,灯光昏黄,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