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凤凑近一看,忍不住“呀”了一声:“阿爸,这于叔——”话到嘴边觉得不妥,连忙改口,“这于会明的画像,简直神了,就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陆伯轩没接话,目光落在纸上,正凝神思量第二幅该如何下笔。
约莫过了半分钟,他才重新提起笔,蘸墨、落笔,线条如水般流淌而出,下笔沉稳,毫不迟疑。
这次只用了七分钟,一幅古稀老人的画像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陆国忠细细端详——画上的老人面色温润,双目有光,皱纹里没有衰颓之态,反倒透出一种久居高位者的自负与矜持;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乱,整整齐齐,每一根都透着讲究。
晓媛父亲在一旁看了半晌,忍不住赞叹:“陆先生笔下这位老人,真可谓是精神矍铄。乍一看是位古稀老人,可再细细端详,倒像是五十开外的人——这精气神,不是一般老人比得上的。”
陆伯轩满意的点点头,他觉得孙先生的评价十分中肯,玉凤却不以为然,心想晓媛爸爸是不知道内情,一旦他知道画上这位是保密局的特务头子,还会说这种话?
将两幅画像并排摆在书案上,陆国忠来回看了两遍,第一感觉是眉眼之间透着明显的相似,那种骨子里的神韵是藏不住的。
只是他总觉得阿爸对于会明的描摹——尤其是老年那幅——画得似乎过于正派了些。
画中老人温润儒雅,姿态从容,乍一看倒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或是哪个学堂里退了休的老教书先生。
若不知内情的人瞧见,绝不会把这幅画同那个潜伏最深、手腕最狠的大特务联系在一起。
他把这份直觉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这大概就是于会明的厉害之处。
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陆国忠提着公文包走进小洋楼,姚胖子已经到了,正倚在值班室窗口叼着半根油条,跟值班内勤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见陆国忠进来,油条往嘴里一塞,凑过去压着嗓子问:“侬昨天电话里啥意思?于会明怎么了?”
“去办公室说。”陆国忠抬步往楼上走,边走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伤好点没有?不是我狠心,实在缺人手。”
姚胖子嚼着油条跟上,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走了两步,把剩下的半截油条递过去:“还有半根,侬吃伐?”
陆国忠瞥了一眼那油汪汪的半截,没好气地“切”了一声:“吃剩下的给我,你好意思?”
姚胖子讪讪一笑,缩回手来自己咬了一口:“我也是客气客气,晓得侬不会吃的。”
办公室里,陆国忠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两幅画像,小心地在办公桌上铺开,招呼姚胖子过来看。
姚胖子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油,低头凑过去,只瞥了一眼,便“嚯”地一声——脱口而出:“卧槽!这不是于会明吗?”
他又偏头看旁边那张,“边上是哪个?他爹?”
陆国忠示意他坐下,将昨天发生的事捡要紧的说了一遍。
姚胖子听完,直摇头:“于会明还敢待在上海?他又不是脑子坏了。这地方认识他的人太多了,他胆子再大,也得掂量掂量。什么‘灯下黑’,那都是说书先生编出来的,信不得。”
他顿了顿,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幅老年画像,咂了咂嘴:“不过话说回来,这老头儿画得倒是人模人样的,要不是你告诉我,我还真看不出是个特务。这画是哪位大师的手笔?”
“我阿爸画的。”陆国忠应道。
“我去!姐夫还有这一手?”姚胖子眼睛一亮,“我总以为他就画画山水小鸟,没想到画人也是一绝。”他忽然来了精神,“要不,让姐夫也给我画一张?”
“派什么用场?”
“册那,”姚胖子一本正经地板起脸,“万一哪天我不幸嗝屁了,开追悼会挂在那里,你们冲着画哭就是了,还省得花钱拍照了,合算的。”
陆国忠听了,忍不住笑出来:“我说胖子,你这算是抠门抠到棺材里了。”
十分钟后,六处小会议室里,孙卿、秦小茂和小李已经等在那里。
见陆国忠和姚胖子推门进来,三人齐齐站起身。陆国忠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随即将两幅画像在桌面上展开。
孙卿和小李是认识于会明的,目光一落上去,两人几乎同时抬起眼看向陆国忠,神情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秦小茂左右看了一眼,不明就里,开口问道:“处长,这两位是谁?”
“一个人。”陆国忠指了指画像,“于会明,以及他装扮成老人后的模样。这张老年画像可能和真实面貌有些出入,但至少有六七成相似。”秦小茂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画像上,看得更仔细了些。
陆国忠转向孙卿:“你先把画像拍下来,找一家可靠的照相馆,各冲印三十张。”又看向姚胖子和众人,“由姚副处统一指挥,你们分成两组,各自带几名行动队员,在城内秘密排查。重点是人流密集的场所、交通要道和以及各个居住区。记住,不能打草惊蛇,所有摸排工作一律暗中进行。”
“是。”三人齐声应道。
姚胖子拍了拍掌心,朝三人咧嘴一笑,语气倒是轻快:“走吧各位,开始干活。”
正当陆国忠那边会议结束的时候,民福里杨家却是热闹起来。
杨立秋从云南边境一路风尘仆仆转了三趟车,这才从春城搭上军机赶回来,肩上背着一只双肩包,站在自家门前敲了敲门。
家里,杨家姆妈和晓媛妈妈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说是要买点猪肉回来包饺子。晓媛爸爸昨夜睡得晚,这会儿才刚刚起床,正披着外衣在灶披间烧水,准备给自己泡壶茶。
听见有人敲门,忙应了一声,趿拉着鞋跑去开门。
门一开,两人都愣住了。
杨立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门牌号——没错呀,就是自己家,从小长到大的那间屋子,门框上那几道旧刻痕还在呢。
晓媛爸爸打量着面前这个三十开外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锐气,显然不是弄堂里的寻常邻居。
他先开了口:“你找哪位?”
杨立秋心里觉着有些好笑,可转念一想,又犯了嘀咕——该不会是姆妈搬到张家宅路那套房子去了,把这老屋租给了别人吧?
他迟疑了一下,倒也没慌,笑了笑问道:“您住这儿?这房子……是租的?”
“不是,我是这家的亲戚。”晓媛爸爸顺口答了一句,又打量着对面这年轻人,“你是哪位?”
“亲戚?”杨立秋心里更加犯起嘀咕——父亲早故,那边的亲戚早就断了往来;姆妈这边的亲戚都在苏州乡下,也不怎么走动了,而且口音也对不上。眼前这位先生一张嘴就是浓浓的东北腔,他家里人可没一个东北的。
杨立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忙问道:“您贵姓?”
“老夫免贵姓孙,孙唯钧。”晓媛爸爸客气地回道。
杨立秋大吃一惊,随即一步上前,两腿一并,端端正正敬了个礼:“爸爸您好!我是您女婿杨立秋!”
晓媛爸爸先是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哎呦妈呀!是姑爷回来了!快,快进屋!”他侧身把杨立秋往屋里让,嘴里不停絮叨着,“这事整的,我去给你沏茶!”
“爸,您别忙。”杨立秋放下背包,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还是老样子,八仙桌、条案、墙上那只老挂钟,一点没变。“我妈呢?”
“跟你丈母娘去菜市场了!”晓媛爸爸一边倒水一边乐呵呵地说,“怪不得你丈母娘一早起来就说今天必须包顿饺子,还真灵验。”
他把热茶递到杨立秋手里,正要坐下再说话,屋门被人推开了,杨家姆妈和晓媛妈妈说着笑着走了进来。
杨家姆妈一眼瞧见儿子站在屋里,先是一怔,随即又惊又喜地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杨立秋的手:“立秋!这次不走了吧?”
她紧紧握着,不舍得松开,像是怕一放手儿子又要走远似的。
晓媛妈妈站在一旁,上上下下地打量女婿。杨立秋站得端正,眉目清朗,虽是一路风尘,却掩不住那份精神气。晓媛妈妈不住地点头,心里暗暗欢喜——晓媛这丫头眼光确实不错,这姑爷瞅着就招人稀罕。
一家人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杨立秋忽然想起一件事,对晓媛父母说道:“我临走之前,特意请上级领导帮忙,给晓媛打了个电话。她一切都好,就是部队临时受命要调往东北——本来她不一定要去,是她自己主动提出要跟着走,所以这次就没能回来。”
晓媛妈妈听了,半是嗔怪半是心疼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主意大,一点都不顾家。好在立秋回来了,回来一个算一个。”说着又看了看杨立秋,脸上挂着的笑里头透着几分踏实。
晓媛爸爸嘴上没接话,脸上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杯却不曾喝一口,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紧着——东北那边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报纸上、收音机里天天都在谴责美国人的飞机轰炸我国领土,炸死炸伤我国老百姓,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沉。
眼下晓媛这一去,谁知道会赶上什么,或许就是一场大仗。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把那口茶慢慢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