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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兵贵神速,我可不想耽误你们的工作

十月的沪上,晚上八点不到,夜色却已浓得化不开。

一层薄雾漫在路灯与楼宇之间,将六处那座小洋楼的灯光晕染得忽隐忽现,远远望去,像一盏盏漂在暗河里的灯。

骆青玉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估摸着曹局长该到了,便起身走出办公室,沿楼梯往下走。

她边走边想,陆国忠怎么还没回来?今天他带队配合总部特情小组抓捕东亚局在上海的残余分子,按说早该收队了。正思忖间,一束车灯从弄堂口转进来,灯光扫过铁门前的石阶,曹局长的车到了。

曹亮推门下车,见骆青玉已经站在门口,忙大步迎上前握了握手,边走边说:“骆书记,情况很重要,需要当面跟陆处长和书记通报。”

骆青玉笑了笑,领着他往里走:“先去办公室吧,陆处执行任务还没回来。”

曹亮朝司机交代了一句“在楼下等着”,便跟着骆青玉上了二楼,走进书记办公室。

“既然陆处不在,我就先跟书记通报”曹亮刚坐下就开始说起来:“我们将那个孟副校长带回分局后,进行询问,据他说指认陆伯轩先生完全是他的臆想猜测,但是,有一件事是引起他猜测的主要原因。”

“哦?”骆青玉给曹局长端来一杯热茶:“具体是什么?”

曹亮接过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就在半个月前,他去龙华寺逛庙会,无意间看见一个熟人”

骆青玉神情专注地听着,没有出声

“你猜他说的熟人是谁?”曹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你想都想不到。”

骆青玉心想你个曹亮,通报案情还卖关子,脸上却是笑意依旧,只是看着曹亮等他自己揭开谜底

“他说他瞥见了自己的小师弟。”曹亮脸上严肃起来:“于会明!”

“什么!”骆青玉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名字:“你说清楚了,到底是谁?”

“军情局的大佬——于-会-明!”

“怎么可能!”骆青玉压低了声音,“该不会是孟启功为了给自己开脱,编了个由头来糊弄我们吧?”

“我当时也这么想。”曹亮说,“但孟启功交代得很具体——几月几号,在庙会哪个位置,于会明穿的什么衣裳、化了什么装,说得清清楚楚。这也正是他咬死陆先生不放的缘故——他自认于会明和陆先生之间一定有联系。”

骆青玉站起身,手伸向桌上的红色座机,指尖刚碰到话筒,又收了回来。她转过身,问道:“孟启功看到的于会明,是什么装扮?”

“普通老百姓打扮,化了老妆,看着像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曹亮说,“据孟启功讲,于会明这人气场很强,他只看了几眼就断定是于本人。”

“后来呢?”

“没有后来。”曹亮站起身,“等他回过神,那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根本无处去追。”

正在这时,楼下院子里光影一晃,汽车引擎声歇了,随即传来开关车门的动静。

骆青玉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陆国忠带队回来了,小李和孙卿正指挥队员将四五个戴着手铐的抓捕对象依次押下车,路灯下人影错落,脚步声杂沓地往楼里走。

二楼走廊里,陆国忠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和没散尽的疲态,正要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余光瞥见骆青玉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

他脚步一顿,转身走了进去,一眼看见曹亮正坐在沙发上,微微有些意外:“曹局?出什么事了?”

骆青玉简短地说了陆伯轩在学校的情况,随即把重点落到孟启功交代的事上。

陆国忠听完,眉头皱了一下:“这个孟启功……确实是我父亲的师弟?”

曹亮点了点头:“陆先生自己也确认了这层关系。所以孟启功是认识于会明的——至于于会明认不认得出他,那就不好说了。至少,你父亲当时没能一眼认出孟启功。”

陆国忠在心里将时间线迅速捋了一遍——如果孟启功所言属实,那么东亚局对江玥玥家进行恐吓的那阵子,于会明就已经潜入了上海。一个军情局的重量级人物亲自出马,目标多半是冲着那趟秘密专列。只是不知道,眼下他人还在不在上海。

曹亮站起身,同陆国忠和骆青玉逐一握了手:“我的任务完成了。你们这边如果需要询问孟启功,明天我派人送过来。先走一步。”

“我送你。”陆国忠替他打开房门,两人并肩往楼下走。楼梯上灯光昏黄,脚步声在窄窄的楼道里一前一后地响着。

曹亮侧过头说:“国忠,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知会一声就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今天伯父被派出所的民警上了铐子,这事我向你道个歉。底下人简直无法无天,我会严肃处理。”

陆国忠摆了摆手:“批评一下就行了。眼下全国上下都在抓特务,形势严峻,基层民警压力也大,难免有过火的时候。”

送走曹亮,陆国忠快步上楼,同骆青玉在办公室里简要碰了碰情况,便拨通了总部曹部长的电话。

电话中,他将发现于会明行踪一事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话筒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曹部长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索里,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陆国忠甚至抬眼看了看听筒,怀疑电话是不是断了。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曹部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缓缓地:“你这位于叔,也算是个人物。堂堂军情局高层,竟能来去如无人之境,说明我们反特工作做得远远不够,网眼太大了,大鱼小鱼都穿梭自如。”他顿了顿,“我的判断是,于会明很可能还在大陆——至于还在不在上海,那就不好说了。”

陆国忠应道:“那我这就把网撒下去,暗中排查。”

“可以。”曹部长表示同意,随即话锋一转,“另外两件事。第一,杨立秋同志明天返回上海,工作安排落在六处,担任副处长。第二,钱丽丽同志伤愈后返沪,工作安排在市商业局,做一般行政管理工作。但她的档案归在你们六处,代号‘飞燕’撤销——记住,这条是绝密。”

“明白。”陆国忠答道。

.................

回到家中,陆国忠一推门,先是一愣——都快十点了,阿爸和孙先生竟还坐在书案前聊得正起劲。两人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卤豆干,花雕酒坛子已经空了大半,两盏茶倒没怎么动。

“阿爸,孙伯父,都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不着急!”陆伯轩摆摆手,兴致很高,“正跟孙先生讨论两百七十多年的明朝是怎么覆灭的呢。”

玉凤坐在后堂的灯下织毛衣,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两根竹针:“两位老先生喝了花雕酒,精神好得睐,我实在撑不住了。”

陆国忠笑了笑,正要劝两位老人早点歇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有件事只有阿爸能做。他得请阿爸凭着记忆,临摹一张于会明的画像。排查找人,光靠文字描述远远不够。

“阿爸,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陆国忠开口说道。

“你说。”陆伯轩兴致正高,白天那些不愉快似乎早就抛到了脑后。

陆国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晓媛爸爸,略作犹豫,还是说了下去:“我想请您画一张于会明的画像。最好是两张——一张是他现在的模样,另一张,得请您自己琢磨着画一张他七十岁上下的样子。”

“于会明?”陆伯轩放下手里的酒杯,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停,“画他做什么?”

“具体缘故眼下还不方便说,就劳烦您动动笔。”陆国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以前怕您受累,都是让晓棠来画这些。但于会明这个人,只能您亲自来画。”

“行吧。”陆伯轩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玉凤,你准备笔墨,我去洗下手。”

“啊?”陆国忠一愣,“您现在就画?还是明天到我单位画吧,今天太晚了。”

“切!”陆伯轩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既然你提出要画的是于会明,那就是大事。兵贵神速,我可不想耽误你们的工作。”说着,他已经拄着拐杖朝灶披间走去,步子虽慢,却不见半分犹疑。

晓媛爸爸没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但心想能看陆先生作画也是难得的机会,便不再多问,在一旁帮着玉凤收拾书案、摆放笔墨纸砚。

陆国忠趁空往姚胖子家打了个电话。“啥事体?”姚胖子打着哈欠接起来,“有任务啊?小事情你就莫烦我,让我再养两天。”

“你明天必须归队。”陆国忠没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有事。”

“我说陆国忠,你还是不是红党领导下的领导干部?”姚胖子没好气地嘟囔,“我他娘的是负伤休养,你有点同情心好伐?”

“好个屁。整天不是吃就是睡。”陆国忠把话筒贴紧了些,“事情重要,和于会明有关。”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姚胖子一听到“于会明”三个字,马上改了口:“明天一早到!”说完就挂了。

书案这边,陆伯轩已经提笔蘸墨。他没有像晓棠那样先拿铅笔打素描稿、改几遍再落笔,而是略一凝神,回想了一下于会明的模样,便直接入画。笔走之处,线条干净利落,不到十分钟,一张画像便跃然纸上——棱角分明,目如鹰隼,整幅画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陆国忠站在一旁,不由暗自佩服阿爸画技了得。这是一幅活生生的画像,于会明本人仿佛就站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