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声不响地淌过去。
转眼间,沪上街头已是秋风萧瑟的时节。
路两旁法国梧桐的叶子褪了深绿,层层染成金黄,被凉风一卷,便飘飘荡荡散落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民福里的人们趁着严冬还没到,家家户户翻出厚重的棉花胎,挂在弄堂里让太阳好好晒一晒。
一时间,整条弄堂颇为壮观——从这头到那头,横七竖八挂满了棉花胎,新的白胖厚实,旧的黄中带灰,大大小小挤挤挨挨,人在其中走路没法走直线,只能绕着S型左避右让,倒像在迷宫里穿行。
晓媛父母前些日子已经启程回了成都。
临走前一天,杨立秋特意带他们又去了一趟百货公司,照着玉凤跟他提的,给丈母娘挑了一件毛衣和呢外套,又买了两支英雄牌钢笔——一支送给老丈人写字用,另一支托他带回成都,给晓媛还在读书的小妹妹。
两位老人走的时候,杨家姆妈,陆伯轩和玉凤送到弄堂口,挥了好一阵手才转身回去。
陆伯轩依旧每周去教委上四天班,伤愈后的刘畅继续陪着他到各校指导美术课,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这天一早,玉凤烧好早饭,催着诚诚赶紧洗脸刷牙准备吃早饭,又给陆伯轩沏好茶,这才顺手拧开收音机,听每日新闻播报。
播音员清亮的女声在店堂里响起来:“新华社朝鲜北部某地七日电……共和国人民军最近在朝鲜西北部的作战中取得了重要胜利。在此次作战时期,有中国人民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志愿部队的组成,这个志愿部队在人民军总司令部统一指挥之下,和人民军一道参加了作战。在中国人民志愿部队的参加之下,人民军在温井、云山一带击溃了李承晚匪军第二军团四个师及美军一部,迫使该方面美国侵略军及李承晚匪军逃至清川江以南。”
玉凤正在盛泡饭的手停了下来。坐在八仙桌旁的陆伯轩也放下了筷子。
“阿爸,侬听清刚才的新闻了?”玉凤问。
陆伯轩点了点头:“中国人民志愿部队?依我看,就是解放军入朝参战了。这场跟美国人的较量,应该算是正式开始了。”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来,“不晓得晓棠的部队现在怎么样了。这孩子读书没话说,可要是真上战场,我心里总归七上八下的。”
“我也是。”玉凤脸上也露出担忧的神色,“我恨不得替她去参军,让她好好读大学去。”
“姆妈!”一旁的诚诚急得抓耳挠腮,“你到底给不给我盛饭呀?我上学要来不及了。”
“烦得要死!”玉凤没好气地把饭勺塞进儿子手里,“自己盛!你小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姆妈急都急死了。”
这时,杨家姆妈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从后门走了进来。
“诚诚,拿菜包子吃,杨奶奶刚去街上买的。”
“好嘞!”诚诚一把抓起两个包子,挎上书包就往外跑,“姆妈,我泡饭不吃了,今天有早自习。阿爷再见,杨奶奶再见!”声音还留在店堂里,人却已经窜到了门外。
“这孩子!”杨家姆妈笑着摇头,又转头对玉凤说,“我家立秋昨晚上没回来,国忠回了没?”
“没回。”玉凤给她盛了碗泡饭,又夹了块乳腐搁在碗边上,“听国忠说最近忙得紧,随他们去吧。我等会儿也要去街道办开会,念乔就麻烦您了。”
“对了,我想起一桩事体。”杨家姆妈坐下来,端起碗说,“昨天后弄堂的胡家老婆又跟小桃红吵起来了。”
玉凤忙问:“为啥吵?”
“还不是为抢地方晒被子。”杨家姆妈夹起乳腐咬了一口,“胡家老婆那个不讲理的,硬是不让小桃红在朝南的地方晒,说那是她家的地盘。小桃红现在不像从前了,也只好忍气吞声。昨天倒好,胡家女人生煤球炉,偏往小桃红家的被子边上放,熏得被子上全是煤气味。小桃红出来跟她讲了几句,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玉凤点了点头。这胡家是解放后才搬进来的新住户,胡家男人是部队转业干部,在区民政局当了个副科长,人倒是客客气气的,见谁都先递烟,可自从他老婆从乡下老家来了以后,家里便没有消停过,隔三差五夫妻两个就吵架,再后来就跟邻居吵,那女人彪悍得很,一句话听着不顺耳,当场就能翻脸,弄堂里的大人小孩都绕着走。
玉凤为这事上门调解过好几回,好话说尽,根本没有用——她照样我行我素,吵起架来嗓门比谁都大。
玉凤叹了口气:“这家也是老大难问题了。等我开完会回来,再过去看看。”
正当玉凤为邻里纠纷烦恼的时候,陆国忠正坐在办公室里听取姚胖子的工作汇报。
“……反正一句话,没有任何发现。”姚胖子摊了摊手,“两个组忙活了一个月,大街小巷都走遍了,没人见过照片上的人。”
坐在一旁的骆青玉合上工作日记,抬头说道:“是不是排查的方向有问题?又或者于会明早就离开了上海。毕竟他是高层,不是潜伏人员,没必要长时间待在一个危险的地方。”
陆国忠也有些泄气,挥了挥手:“算了,任务暂停吧。没有明确线索的排查消耗太大,我们没有那么多人力物力耗在这上面。收队。”
“说到线索——”姚胖子忽然话锋一转,脸上带着点琢磨不透的笑意,“我也是搂草打兔子,顺手撞上的。两位领导听听看,算不算线索。”
骆青玉“哦”了一声,重新翻开工作日记:“你说。”
“这几天没什么头绪嘛,我就想着去几家大厂转转,碰碰运气。”姚胖子的语气活泛起来,“昨天我和小孙去了八仙桥那边的‘利生面粉厂’,跟保卫科的人聊了聊,拿了照片给他们看,结果啥也没有。出了厂门没走多远,又是一家厂——国忠,这家你熟的呀。”
陆国忠想了想:“正新纺织厂?”
“对喽!钱大小姐家的产业。”姚胖子说得眉飞色舞,“我跟孙卿就进去拜访了钱大老板。老钱同志挺客气,领着我们逛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到了中午非要留我们吃饭,我想反正也是饭点,就在他们厂里食堂对付了一顿。结果你猜怎么着?又碰上了熟人。”
“阿彬和刘翠翠两口子。”陆国忠接话道,“那又怎样?”
“他们见过照片上那个老头!”姚胖子压低声音,“先别急着惊讶——他们见到的时间,就是专列到上海的前一天,跟孟启功在龙华寺见到的时间没差多少天。关键是,他们是在民福里弄堂口看见的!”
陆国忠一听,也觉得没什么价值,毕竟过去一个多月了,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于会明会出现在民福里,估计是想看看阿爸,只不过那段时间,他们全部住到市局招待所了,笔墨庄关门歇业。
骆青玉再次合上工作日记,欠了欠身准备起身回办公室,姚胖子却忽然又开了口:“对了,我问了阿彬——那老头啥打扮。阿彬跟我讲,穿得像个郊区农民,挑了根扁担,两头挂两只空竹篮,像是进城卖菜的老农模样。”骆青玉的动作顿了一下,重新坐下来,翻开本子开始记。
姚胖子见她写了几笔,又接着说道:“我觉得书记讲得没错,咱们思路是偏了。老是拿于会明当学者、当大官来查,可他是什么人?今天是教授,明天就是农民,后天再换身衣裳就是机关干部——他要真老老实实穿件中山装坐在茶馆里喝茶,咱们反倒好办了。”
陆国忠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去松江跑一趟。现在就出发——于家在那边有座老宅。”他语气平常,却带着一种不容迟疑的决断。
姚胖子和骆青玉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谁也没多问,姚胖子转身朝房门走去,打开房门叫道:“孙卿!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