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一行人在手电光的指引下快速前行,半分不敢怠慢。
走在最后压阵的陆国忠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生怕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
离界碑越来越近,这段路陆国忠几人已经十分熟悉,马上就要进入自己的国家。
“前方有手电光!”小李叫道,“应该是来接应我们的。”
孙卿边走边摸了一下钱丽丽的额头,高烧已经退了下去。
“丽丽姐,我们马上就要到家了。”孙卿有些兴奋地说。众人也是精神一振,加快了步伐。
可姚胖子却高兴不起来——就在刚才,他听到了一丝不属于队伍发出的声音,一种很轻的摩擦声。
他举起手电朝一旁的丛林中照去,并没有任何发现。
“册那!”姚胖子骂了一句,放慢脚步,等陆国忠跟上来。
“我说国忠,你听没听到什么声音?”姚胖子凑到陆国忠身边低声问。
陆国忠本来就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被姚胖子这么一问,心里更是一紧:“你听到什么了?”
“摩擦声,一会儿有一会儿又消失。”姚胖子说,“不是我们走路造成的,你仔细听听。”
陆国忠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阵,并没有听到任何异响:“快走吧,别疑神疑鬼的。”
“没有最好!”姚胖子的心这才松了下来,“我跟你说,我这两天受太多刺激,脑子都有些疼。”
“你不是屁股受伤吗,怎么脑袋也疼?”
“都疼,上下一起来。”姚胖子无奈地摇摇头。
两人走在队伍最后面,边走边说些闲话,倒也不觉得累和紧张了。
姚胖子没有听错。
在他们身后不足五十米的土路上,一条长约六七米的黑色巨蟒正横穿土路,朝着另一方向的密林悄无声息地滑行。
巨蟒并不理睬刚刚过去的这一队人——此时它腹中鼓鼓囊囊,这一顿足够它一周不用进食。
“是陆国忠处长吗?”对面已经有人大声询问,几束手电光齐刷刷照了过来。
“是我们!”走在前面的小李挥手回应,“手电移开,照得我头晕。”
“界碑!”孙卿叫了起来,“丽丽姐,我们过界碑了!”
担架上的钱丽丽努力侧过脸,去看那块青灰色的石碑,眼眶里浸满了泪水。
姚胖子走过界碑,伸手摸了摸石面,感叹一声:“娘的,总算回来了。”
一行人到达彭南镇时,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早就有车等在那里,几人把钱丽丽和小谷送上车,直接送往军分区医院。
大刘的遗体也转交给了军分区的同志,妥善安排安葬事宜。
于娜问姚胖子:“姚副处,您不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才不去。”姚胖子摆手,“都是女医生,我受不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陆国忠说,“走吧,去镇政府,曹部长还在等着呢。”
曹副部长一夜没睡,此时正披着一件外套,站在镇政府门前等候。
见陆国忠一行走近,他将外套一抖递给身旁的秘书,大步迎上前,一一同大家握手。
“同志们,辛苦了!走,都进去,早饭准备好了。”
姚胖子一听有吃的,连忙说:“还是领导想得周到,我真是饿坏了。”说完就大步朝里走。
曹副部长会心一笑,招呼大家进屋。
还没走进那间大屋子,就听见里面传来姚胖子一声惨叫:“哎呦!痛死我了!”
曹副部长脸色一变,正要进去查看,陆国忠在一旁解释道:“姚多鑫屁股上受了伤,也不肯让女军医处理,就简单拔了弹片上了药。估摸着是忘了伤,直接坐了下去。”
曹副部长轻叹一声,转身吩咐秘书:“让军分区医院派个男军医过来。”顿了顿又说,“我也是光顾着考虑钱丽丽同志了,还是考虑不周。”
接下来,曹副部长陪着大家一起吃早饭。
餐桌上,阿叶姑娘悄悄拉了拉小李的胳膊,小李会意,走到陆国忠身边低语了两句。
陆国忠听完呵呵一笑,目光转向阿叶,阿叶顿时红了脸,低下头只顾喝碗里的小米粥,不敢抬头看他。
见一旁的曹副部长放下了筷子,陆国忠便请示道:“部长,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曹副部长点点头:“跟我来。”说完起身离桌,朝外走去。
另一间屋子里,曹副部长示意陆国忠坐下。
陆国忠将佛牌交到曹副部长手中,随后把整个搜寻过程从头到尾详细汇报了一遍。
听到陆国忠说涂百川的情况,曹副部长沉吟道:“这个涂百川,雷司令员跟我提过,曾派人去接触过他,只是他一直犹豫不定。现在看来,还是有希望争取的。”
“至于你提到的土族部落,”曹副部长接着说,“我没有意见。可以送一批药品和粮食过去,数量多一点,这件事我来协调。”
“那李民队长他们……”陆国忠问。
“这个交给军分区去办。”曹副部长揉了揉太阳穴,“正好送药品过去的时候,也可以请当地部落帮忙一起找。”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们在这里休整一天,明天下午返回上海。行程由于娜同志负责安排。”
“是。”陆国忠站起身,又想起一事,“还有一件事——”
他把阿叶姑娘想参军的事提了提。曹副部长听了十分爽快:“这个好办,我让许秘书跟雷司令员打声招呼。这小姑娘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应该的。”
…………………
两天后,正是午饭时分,陆国忠推开了笔墨庄的店门。
“请稍等!”后堂传来玉凤的声音,“您先看看,我马上就来。”
玉凤端着一锅热汤从灶披间出来,搁在八仙桌上,便朝店堂里走。陆国忠提着公文包正往后堂去,两人在过道里撞了个满怀。
“啊哟!”玉凤见是丈夫回来了,喜出望外,“你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家里都没烧什么菜。”
杨家姆妈带着念乔在弄堂里玩,这时候也正好回来吃饭,一见陆国忠,一拍双手:“我说我左眼皮怎么一直跳呢,原来是国忠回来了。念乔,快叫爸爸!”
念乔一头扑进陆国忠怀里:“阿爸!哥哥总欺负我,他出去玩都不带我。”
玉凤手指点了点念乔的小脑袋:“你阿爸一回家就告状,等你哥哥放学回来我告诉他。”
“我没告状。”念乔小眼珠一转,“哥哥对我最好了。”
陆国忠哈哈大笑,一把抱起念乔:“小机灵鬼,爸爸给你带了好吃的。”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糖果递给她,“拿去吃吧,给哥哥留一半。”
念乔捧着糖果高兴地满屋子跑。
“洗洗手,吃饭。”玉凤说,“就一个排骨冬瓜汤,没别的了。”
陆国忠环顾了一下屋里,没见到父亲的身影,问道:“阿爸人呢?”
玉凤摆摆手:“他老人家现在忙得很,早出晚归的。”
“早出晚归?”陆国忠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玉凤便把教委请陆伯轩出来工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每天一早我推自行车驮他去教委上班,下班就让他的助手小刘骑车带他回来。”她边说边跑进灶披间端米饭,“精神头好着呢。就是店也不管了,全靠杨家姆妈帮忙看店。杨家姆妈岁数也大了,还要带着念乔。”
“估计过段时间杨家姆妈也没心思了。”陆国忠说。
玉凤和杨家姆妈同时看向他。杨家姆妈脸色有些不好,冲陆国忠道:“国忠,你这话说的,我老太婆可不是那种人。”
陆国忠一笑,扶着杨家姆妈坐下:“您误会我的意思了。立秋大哥过几天就回来,留在上海工作,不走了。您说眼皮跳,是儿子要回来了。”
杨家姆妈一听,猛地站起身:“国忠,你不是逗我开心的吧?”
“是真的。他本来可以跟我一起回来的,还有些工作需要交接,晚几天。”
“那就好!那就好!”杨家姆妈笑得合不拢嘴,“最好是晓媛也能回来,那就齐全了。”
玉凤给杨家姆妈盛了一碗饭,接过话头:“最好再生个大孙子,您老太太就等着享福吧。”
一家人边吃边聊,笑声在饭桌边起起落落。
吃完午饭,陆国忠打算先好好睡一觉,等四点去教委接阿爸下班,顺便看看他老人家如今的工作环境。
玉凤下午要去居委会开会,杨家姆妈要哄念乔午睡,玉凤索性把店门关了,挂了块“暂停营业”的牌子,便匆匆赶去居委会。
快到三点钟,玉凤才从居委会出来。她心里惦记着菜场——国忠难得回来吃顿饭,得买点好菜。五花肉和鸡蛋是少不了的,烧一锅红烧肉炖蛋,那是他最爱吃的。
她一路小跑赶到菜场。这个点买菜的人不多,摊主们却都认得她,见了面挨个打招呼:
“玉凤,今儿怎么下午来买菜?”
“陆主任,我家阁楼漏水,能不能请居委会帮着找个师傅修一修?”
“玉凤,拿点小青菜回去,今早刚摘的,给陆老板尝尝鲜。”
玉凤笑着点头应着,匆匆挑了五花肉、鸡蛋和几样蔬菜,赶紧付了钱想走。
她心里其实也怕来菜场——自从当上居委会主任,好像谁都拿她当领导看待。
有一回她只买了一斤青菜、几根黄瓜,出了菜场掀开篮子一看,里头硬是多出一大把葱姜蒜,外加六个鸡蛋,连是谁塞的都不知道。
玉凤一路小跑着往家赶,快到弄堂口的时候,见马路边上站着一对五十来岁的中年夫妻,正捏着一封信跟路人打听。两人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手里提着老式旅行包,风尘仆仆的模样。问了几个人,都摆摆手说不认得那地址。
玉凤走过去,主动问了一句:“两位是第一次来上海?要去哪儿?”
“是呀!大妹子,劳驾你帮着看看——”那位大姐一开口就是浓浓的东北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