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凤接过信封低头一看,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张家宅路某弄某号”。
她觉着这地址在哪里听到过,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只得摇摇头:“抱歉,我也不太清楚。这一片没有叫张家宅路的。”
夫妻俩一听,脸上立刻更添了几分焦虑。
男的先开了口,带着埋怨的口气:“我跟你说了,先别着急来,等闺女回信了再说,你偏不听。”
“这老长时间没回信,我能不急吗?你当爹的就知道每天上课,啥也不管。”
玉凤见两人争执起来,忙劝道:“别急,要不我帮你们再问问。二位是来探亲还是旅游的?”
“探亲。”大姐回道,“我家大姑娘结婚住在上海,我们按着地址找过来,谁知问了一圈没人认得。”
“哦!还有个地址。”男的又想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看,“我姑娘在信里还提过一句——虹桥路2167弄。这个是不是就是张家宅路?”
“2167弄?”玉凤脑子一转,这不就是民福里嘛。平日里大家张口闭口都叫“民福里”,弄堂口的牌匾上也是民福里三个字。至于正式的弄堂编号“2167弄”,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住。
她连忙问道:“你们找哪一家?这里就是2167弄。”
“找杨家,杨立秋家!”
“杨立秋家?”玉凤一愣,上下打量起这对夫妻。
男的戴一副眼镜,头发花白,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文质彬彬的,瞧着倒有几分像江玥玥的父亲江老师。
那大姐胖墩墩的,齐耳短发用两枚黑铁夹子别在耳后,露出宽厚饱满的额头,上身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下面却是一条土布黑裤子,松松垮垮的,看着有些不搭调。
两人这身打扮,一时让玉凤拿不准他们的身份。
“你们是……”玉凤迟疑着问了一句。
“杨立秋是我女婿。”大姐爽快地答道,嗓门洪亮。
“呀!”玉凤惊呼一声,“两位是晓媛的父母?”
“是呀!我大姑娘孙晓媛。”晓媛母亲一拍大手,眼里放出光来,“大妹子你认识我家媛媛?”
“认识,当然认识!”玉凤笑容满面,连连点头,“真是太巧了。”
玉凤上前就要帮着提行李,晓媛父母见玉凤还提着菜篮子,执意不肯。
“没事,我来提。”玉凤接过晓媛妈妈的旅行包,猛地身子往下一沉——乖乖!这么重!
她领着两人走进笔墨庄,招呼晓媛父母先坐下休息。
“杨家姆妈!快下来。”玉凤朝楼上喊。
杨家姆妈正帮着念乔穿衣服,嘴里答应一句:“等一些,啥事情急吼拉吼的。”
叫声也惊醒了熟睡中陆国忠,拿手表一看也快到四点,索性起床穿衣服。
晓媛父母不知情,两人面面相觑,晓媛父亲开口问道:“大妹子,这里是…..”
“您先坐,已经到家了。”玉凤笑着给两位沏茶:“还有,二老千万别称呼我大妹子,差辈分。”
这时,陆国忠先下了楼,见店堂里坐着一对陌生男女,玉凤正热情地招呼着,不免有些疑惑。
“这两位是……”陆国忠问玉凤。
玉凤刚要开口,晓媛妈妈已经先站了起来,上下打量陆国忠,眼睛一亮:“你是不是立秋?妈呀,这姑爷,瞅着就招人稀罕!”
“啊?”陆国忠一脸尴尬,转头看向玉凤。
玉凤笑得直不起腰:“伯母,您搞错了,这是我丈夫陆国忠。”
“妈呀!整岔劈了,对不住!对不住!”晓媛妈妈连忙摆手道歉。晓媛爸爸在旁边用手点了点她:“让你瞎嘚瑟!”
“是啥人找我们家立秋啊?”杨家姆妈牵着念乔走下楼梯,刚才她好像听有人提起儿子的名字。
玉凤赶紧把杨家姆妈请过来,介绍道:“这位就是杨立秋的妈妈。”又转向晓媛父母,“这两位是晓媛的爸爸妈妈。”
“噢哟!”两家老人几乎是同时迎上前一步,晓媛妈妈一把握住杨家姆妈的手,嗓门亮堂堂的,“亲家母,总算见着了!”
杨家姆妈也是又惊又喜:“真是没想到,亲家公亲家母怎么来上海了?”
“大家坐着说话,我去烧菜。”玉凤招呼三位长辈坐下,又催陆国忠赶紧去教委接阿爸回家,顺路再买几个熟菜回来,“晚上要好好招待晓媛爸妈。”
陆国忠跟晓媛父母打了声招呼,出门跨上自行车,朝淮海路方向骑去。
他一边蹬着车,心里还在琢磨孙晓媛父母的事——这老两口从东北一路过来,不对,东北是老家,他们应该是从成都动身的,这一路够远的………..
边骑边琢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区教委大院门口。
他正打算骑进去,门卫大爷从窗里探出头,连声喊住他:“哎哎哎,你是哪个单位的?”
陆国忠下了车,客气地回道:“我来接人的,接我父亲。”
“接谁都要登记,这是政府机关,你以为是你家啊?”大爷板着脸,语气不大耐烦。
陆国忠也不恼,笑了笑:“那我就在门口等,不进去了。”说着把自行车退到一边。
“别挡住门,靠边点。”大爷指了指门外的角落。
陆国忠呵呵一笑,把自行车推到角落停好,便朝着教委办公楼那边张望起来,生怕错过阿爸的身影。
大概是下班时间到了,办公楼里陆陆续续走出不少人,三三两两朝大门方向过来。陆国忠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都没见到阿爸的身影。
他心想,难道教委还有别的门?
这时,一辆黑色小车从院子里驶了出来。门卫大爷赶紧从门卫室跑出来,手脚麻利地把大门全部敞开,朝着小车连连挥手致意,一脸笑意,和刚才判若两人。
小车驶出大门,刚转过弯,却停了下来。
陆国忠没去留意小车的动静,只顾盯着办公楼那边出来的人。
倒是小车司机先下了车,绕到后门拉开,小心地搀扶着一个人下来——正是陆伯轩。
他拄着拐杖站定,转身朝车里拱了拱手,目送小车离开,这才朝这边望了望,见陆国忠还在探头探脑地盯着院子里看,便喊了一声:“国忠!阿爸在这里。”
陆国忠回头一看,见阿爸站在路边朝自己招手,心里顿时明白了——刚才那辆小车里坐的就是阿爸。
他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叫了一声:“阿爸,我出差回来了。”
陆伯轩到教委工作虽然没几天,但觉着这里上上下下都对他很敬重,他提出的几条关于美术课程的意见,几位资深美术老师也都点头认可,陆伯轩的心情比往常舒畅许多。
今天原本是助手小刘骑车带他回家,正巧瞿主任说要去机场接人,顺路就捎了他一程。陆伯轩也没客气,小车刚拐出大门,他一眼就瞧见大儿子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里张望,便连忙跟瞿主任说了声抱歉,让司机靠边停了车。
陆国忠骑着车带着阿爸朝家里走,路上说了孙晓媛父母从四川来看望女儿的事情,陆伯轩连连点头“不容易!千里迢迢跑来看女儿女婿,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路上,又特地去乔家栅买了五个熟菜,父子二人这才匆匆赶回民福里。
当陆国忠拎着熟菜,扶着陆伯轩走进店里时,两家老人正聊得起劲,经杨家姆妈详细说了原委,晓媛父母这才明白陆家和杨家的关系,起初他们还以为亲家母是在陆家做帮佣的。
见陆伯轩进来,杨家姆妈又赶紧介绍,晓媛父亲站起身握住陆伯轩的手感叹道:“我刚才听了亲家母的介绍,实在是佩服陆先生的为人。”
陆伯轩也客气地说道:“孙先生过誉了,陆家和杨家就是相互照应,今天两位千里迢迢来看女儿女婿,真是辛苦。”
说话间,玉凤请大家到后堂入座,准备开饭。
晓媛妈妈来到后堂,见墙上挂着好多相框,便好奇的走近观看,杨家姆妈就在边上当解说员:
“这张是国忠和国全小时候的照片,国全是陆老板的二儿子”
“这张是玉凤十四五岁的时候拍的,小姑娘长得漂亮,就是太瘦了”
“这是国忠和玉凤结婚的时候拍,时间真快,都两个孩子了”
晓媛妈妈频频点头,夸赞还是上海好,小子、丫头都长得得劲,特别是玉凤一点看不出都三十出头了。
晓媛妈妈又将目光移到中间那张全家福上,看了又看,一脸的羡慕。“媛媛他爸,到时候我们也拍一张——让立秋和媛媛带上亲家母,去成都好好照一张全家福。”
说着她指着照片问:“这几个孩子是……”
“两个男孩子是玉凤的,老大念诚,老二念乔。小姑娘是国全家的,叫念馨,边上是国全的媳妇玥玥。”杨家姆妈一一指给她看。
晓媛妈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目光停在陆伯轩身边那个女孩子身上,忽然不说话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杨家姆妈见她不吭声,便顺口补了一句:“这个是陆老板的养女也是徒弟,叫顾晓棠,今年十七了,几个月前参军去了东北。”
晓媛妈妈这才回过神来,嘴里“哦哦”了两声,目光却没立刻移开,低声说了句:“这闺女……我咋瞅着有点面善呢。”
晓媛爸爸在旁边听见了,摘下眼镜擦了擦:“你呀,见谁都面善。”
晓媛妈妈自己笑了笑,倒也没再说什么。
玉凤在桌边招呼了一声:“开饭啦!大家入座吧。”
陆伯轩忙招呼大家入座,拱了拱手说没什么好招待的,请孙先生孙太太多多包涵。
杨家姆妈转身跑回自己家里,不一会取来一瓶茅台酒,说是立秋和晓媛结婚时北京来的大领导送的,今天亲家公亲家母头一回上门,一定得尝尝。
晓媛父亲听了,心里不禁犯起嘀咕——这女儿女婿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连北京的大领导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
解放前,他只晓得女儿大学毕业后进了国民党的国防部机关,当时他就生了一肚子闷气,埋怨晓媛不懂事,怎么跑到老蒋那边去工作。后来临近解放,两口子更是坐立不安。
再往后,竟听人说晓媛去了台湾,气得他在家里骂了三天娘。
为了这事,他连副校长职务都被上级撸了下来,差点被当成反革命家属。
好在没过一个月,学校和街道又改了对他的态度,学校还希望他回去继续当副校长,他赌气不肯,一口回绝了。
直到几个月前,他忽然收到晓媛的来信,说已经结了婚,这才知道女儿原来在上海。
通了两趟信后,又没了音讯,她妈妈便坐不住了,非要亲自来上海看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