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阴沉沉的,飘起了毛毛细雨。
玉凤一大早就去了居委会。
今天街道办下午要来检查卫生,她带着几个居委干部先走了一遍,把整个民福里里里外外都查了下。
别的问题倒不大,就是那几户人家散养在弄堂里的老母鸡最让她头疼——老母鸡直肠子,边走边拉,逛到哪儿拉到哪儿。
为这事她提醒过好几回,邻居们当面点头应着,嘴上说得客气,转头还是照旧。
居委会的郑大姐一手拿小铲子一手拿扫帚,一边清鸡粪一边叹气:“玉凤,这样下去不行,索性把这些鸡都没收算了。”
“没收肯定不行。”玉凤也拿着扫帚在扫,“闹大了更麻烦,还是得靠平时多做工作。不过今天这几只老母鸡嘛——先逮捕,让主人自己来领,来的时候还得交一份承诺书,保证不放出来,不写就不给领回去。”
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老周说:“还是主任有办法!我这就组织人手,立即逮捕这几只老母鸡。”
正说着,杨家姆妈从弄堂那头急匆匆赶过来:“玉凤,你先回去一趟,家里来客人了,好像是教育局什么领导。”
玉凤一拍脑门——怎么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她赶紧跟几位居委干部交代了几句,便和杨家姆妈一块儿往家赶。
玉凤走到店堂门口,便听到里面传出陆伯轩爽朗的笑声。
她跨进门,见阿爸坐在书案后面,满面春风,对面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同志,两人正说着什么,女同志旁边还坐着一位年轻的男干部。
玉凤心想,那位女同志大概就是电话里提到的瞿主任了。
陆伯轩见玉凤进来,忙招呼她上前,向两位客人介绍。
瞿主任看起来十分干练,身穿灰青色的列宁装,一头齐耳短发乌黑发亮,她站起身,打量了一下玉凤,伸出手同玉凤握了握,笑道:“我听陆先生说玉凤同志是居委会主任,没想到这么年轻漂亮。”
“哪里。”玉凤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双方客套了几句,瞿主任便转入了正题:“我今天登门拜访,主要是想请陆先生到教委担任美术学科顾问,指导各校的美术课程。另外,由于宣传工作的需要,区教委准备集中创作一批宣传海报,批判美帝国主义的霸权和侵略行径,也想请陆先生参与创作。”
“哦……”玉凤点了点头,“这是好事。不过我阿爸腿脚不便,年纪也大了,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能胜任!”陆伯轩生怕玉凤不答应,连忙接过话头,“我行动还是挺方便的,请瞿主任放心。既然答应了,肯定不会让领导和教委失望。”
玉凤心想,阿爸出去做点事也好,整日闷在店里确实不是长久之计。只是他这条腿……能行吗?
瞿主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指着旁边的年轻干部说道:“这位是刚分配到我们教委的大学生刘畅同志,也是学美术的。他负责陆先生的出行,同时担任助手。”
玉凤一听教委安排得这样细致,心里便踏实了,当即表了态:“我们做子女的没意见,只要我阿爸愿意做,做得舒心,我们完全同意。”
“还有一件事。”瞿主任顿了顿,“陆先生到教委担任顾问,照规矩要走政审。教委组织处事先做过了解,陆先生的小儿子陆国全,我们是知道的,在下面小学做校工,工作一直认真踏实。只是您的大儿子陆国忠,档案上写的是在公安局工作,可组织处的同志去市公安局查了,没有找到任何记录。这是什么缘故?”
陆伯轩一愣,随即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这个我也不清楚。既然市公安局查不到,那就说明我家国忠没问题。”
瞿主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心里大致有了数——查不到,多半是涉密单位,不在公开编制里。
见事情说完,瞿主任便站起身告辞。
玉凤热情地留两人吃午饭,瞿主任连连摆手,说还要去下面几所学校转转,明天刘畅同志会来接陆先生去教委办手续。
陆伯轩拄着拐杖站起来,婉言推辞:“主任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自己过去就行,千万别麻烦小刘同志专门跑一趟,我也不是什么领导,担待不起。”
瞿主任看了看他手边的拐杖,面露难色,正要说话,玉凤已经抢先开了口:“我阿爸说得对,就不麻烦教委的同志了,我来安排。”
瞿主任便没再坚持,上前握住陆伯轩的手:“那就辛苦陆先生了,我们明天见。”
送走瞿主任和小刘,陆伯轩站在店门口,看着雨丝还在飘飘洒洒,心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教委是怎么知道自己的?难道有熟人推荐?可自己在教育这一块也不认识什么人,一个整天窝在店里做小买卖的瘸腿老头,谁会记得。
“阿爸,进去了。”玉凤搀着他转身往店里走,“我还得去居委会,中午饭让杨家姆妈烧。”
等陆伯轩坐定,玉凤正要走,被他叫住了。
“玉凤,”陆伯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刚才瞿主任提到国忠,我这心里也是一紧。不知道他这回出差去了哪里,我总觉得心慌慌的。”
“阿爸,你别瞎想。”玉凤劝道,“国忠又不是小孩子,再说小舅舅也跟在一起,两个人相互照应着呢。”
陆伯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把报纸拿了起来。
玉凤跟杨家姆妈交代了一声,也没拿伞,双手搭在头顶上,一低头便冲进了雨里。
她边跑边想着阿爸刚才的话——是呀,国忠这回到底去了哪里出差,走得那么急……
时间倒回十个小时。滇缅边境,缅甸一侧的原始丛林里。
陆国忠一行已经在夜雾中连续行军五个多钟头,连平日里走惯了山路的阿叶姑娘,脚步也明显慢了下来。
姚胖子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捂着屁股——山路走得颠,伤口又被扯着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说陆大处长,”姚胖子喘着粗气,“能不能歇个五分钟?同志们也不是铁打的。”
陆国忠用手电往黑漆漆的四周扫了一圈:“原地休息十分钟。”他转身对小李说,“带一名战士,往前五十米警戒。”
阿叶举起手:“我也去。”
小李不太乐意:“你去干嘛?就在这儿歇着。”
“我就去。”阿叶理直气壮,“跟着小李哥我高兴。”
大家顿时一阵哄笑,小李脸都红到了耳根——好在是夜里,谁也看不真切。
姚胖子逮住机会起哄:“我说小李,这回出任务你可赚大发了,连媳妇都能顺手搞定。”
小李赶忙拦住他:“姚副处,您当领导的可不能瞎说,人家小姑娘岁数还小呢。”
“我不小了,下个月就满十八了。”阿叶不以为然,“在我们镇上,比我小的都嫁人了。再说,我就是喜欢跟小李哥在一块儿,有什么好笑的。”
于娜笑着接话:“姚副处,人家少数民族的女孩子性子直,喜欢就说,不绕弯子,比城里的姑娘爽快多了。”
“那敢情好,”姚胖子点头,“省得小李胡思乱想——人家到底能不能接受我?会不会拒绝我?”
众人又是一阵笑。连躺在担架上的钱丽丽也闭着眼,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陆国忠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都收一收,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他转头问阿叶,“这里离界碑还有多远?”
“五里地。”阿叶答道,“陆大哥,我能跟小李哥一块儿去警戒吗?”
“去吧,就守在他身边。”陆国忠点了点头。
杨立秋摘下腰间的军用水壶喝了一口,递给陆国忠,两人找了个略微干爽的土包坐下。杨立秋压低声音:“李民队长和小陶怎么办?”
“不光他们,还有一名军分区的战士也下落不明。”陆国忠说,“眼下只能先把你们安全送回去,人手不够,大家体力也到极限了。”
杨立秋想了想:“要不过了界碑,你给我三个人,我再折回去找。”
“不行。”陆国忠摆了摆手,“等回去再说,听曹部长的安排。”
两人正说着话,刚才跟着小李出去警戒的那名战士快步跑了回来,压低声音报告:“陆处长,李组长在前面山路上发现了一处奇怪的痕迹,请您过去看看。”
陆国忠立刻站起身,跟着战士往前走。没走出多远,便见前方有手电光晃动,是小李和阿叶。
“处长,您看这边。”小李把手电光打到山路边的草丛里,“一只皮鞋。”
陆国忠走近细看,草丛边缘果然躺着一只男式皮鞋,旁边的草叶上沾着血迹,像是被什么重物碾压过,草茎平塌塌地倒伏了一片,痕迹一路往丛林深处延伸。
这时杨立秋扶着姚胖子也赶了过来。
姚胖子打着手电照了一圈,倒吸一口气:“我操,该不会是老李他们吧?”他又蹲下仔细看了看,“不过血迹不太新鲜,至少是白天留下的。”
陆国忠看向杨立秋。杨立秋摇了摇头:“不对,老李和小陶穿的都是布鞋,他们的掩护身份是在南洋讨生活的小生意人,穿不起皮鞋。”
阿叶姑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紧:“陆大哥,我看还是快点离开这儿吧……我怎么看,都像是那条大蛇留下的。”
“什么大蛇?”姚胖子不明就里,转头问陆国忠。
陆国忠没有接话。他被那条白色巨蟒袭击过,知道那东西的厉害——更何况听那个洋人提过,还有一条更大的,通体乌黑。
“走。”陆国忠当机立断,语气不容商量,“小李,你赶紧跑回去,通知大家马上动身,一刻都不能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