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果然是陆国忠一行,只是这次队伍中多了五个人,一名军医和一名护士,另外三名是军分区的战士。
陆国忠根据姚胖子电报中提供的方位,一刻不停赶过来,离着三四里地就听见隐约的枪声。
一行人刚进村就遇到国民党军的哨兵,不过哨兵没有开枪只是让他们等着。
小李和阿叶姑娘却紧张得不行,小李压着嗓子说:“处长,他们是国民党残匪,应该先下手为强。”阿叶跟着点头,一脸崇拜地看向小李。
陆国忠摆摆手:“不要大惊小怪的,先搞清楚我们在哪儿?”
“在缅甸呀!南天门山。”小李不解地回答。
“对呀!你也知道是在国外,”陆国忠解释道:“所以一切事情都要谨慎。”
小李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这时,哨兵跑过来,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跟他过去。
陆国忠远远就看见姚胖子和杨立秋正跟一个国军军官和一个老太太说话。
他回头对于娜说了一句:“我先过去,你们走慢点。”说完大步走了上去。
姚胖子见陆国忠到了,忙不迭地介绍族长奶奶和涂百川,又把情况飞快说了一遍。
陆国忠上前握住族长奶奶的手,语气沉甸甸的:“老人家,千言万语都说不尽我的感激。为了救我们的人,你们族人死伤多人,我心里愧疚。”
族长奶奶端详了他好一会儿,笑了笑说:“你这个后生长官,说话文绉绉的,怪好听。比那大胖子强多了。你是不是跟钱姑娘是一对呀?”
陆国忠有些尴尬:“是同志。”
姚胖子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牵动屁股上的伤,脸上的表情又痛又乐,说不出的复杂。
涂百川主动上前跟陆国忠握手:“能在这儿见到陆长官,三生有幸。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陆国忠一时摸不清他的底细,也不好多问,只诚恳地说:“感谢的话不多说。你我在两个阵营,但你这个朋友,我认下了。”
姚胖子在旁边补了一句,说涂百川早已脱离军队,带着兄弟们过起了农耕日子,没有去大其力集中整编,不再参与老蒋的那些破事。
陆国忠点头称赞说涂长官深明大义,以后一定要回国看看。
几人客气了一番后,涂百川便带人离开,族长奶奶也带汉子们去村里善后。
陆国忠让姚胖子带路去看钱丽丽,杨立秋在陆国忠耳边低语了一句。
陆国忠这才发现姚胖子屁股上血迹斑斑,立刻叫来于娜:“请军医过来,先处理姚副处的伤。”
姚胖子一听有军医,心里一喜,可看见跑来的军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不行!我自己来!”
于娜劝他:“你后头又看不见,让军医帮你处理一下。”
姚胖子死活不肯。
陆国忠只好说:“那我让小李帮你,总行了吧?赶紧处理好,别感染了。”
姚胖子这才松口,被小李扶着朝一处偏僻的角落走去。
陆国忠便在杨立秋的带领下去见钱丽丽。
钱丽丽持续高烧,人已经有些昏迷,陆国忠喊了几次她才勉强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好像是陆国忠,她虚弱地问:“是国忠吗?快把佛牌收好。”
“是我,我们现在就做手术,医生我带来了。”陆国忠轻声说着,又将佛牌小心取下,放在自己贴身口袋里。
说完,他朝于娜说道:“马上搭帐篷,请军医做好准备。”
三名战士不到五分钟就搭出一顶简易帐篷,又找来一块门板,两头用粗树桩一搁,护士进行消毒后铺上白色的手术单,一张简单的手术台就算完成了。
护士又将整个帐篷和地面消毒后,这才请陆国忠和杨立秋抱着钱丽丽轻轻放在手术台上。
另一边,一处隐蔽的角落里,姚胖子已经将裤子脱了,光着血呲嘛呼的大屁股,让小李帮忙清创。
小李低头一看,是一块三角破片,破片不大,但扎得很深,只露出一小段。
“你看来看去,研究个屁呀!”姚胖子急了,催促小李赶紧动手。
“姚副处,没有麻药,我直接拔了?”小李问道:“痛就大声喊。”
“来吧!我这就叫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动手!”说完,姚胖子一咬牙关,眼睛一闭。
手术帐篷外,陆国忠来回踱着步子,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投向被白色帘幕挡住的入口。
另一侧,杨立秋与于娜正低声交谈,于娜手里攥着那本工作日记,,细致询问钱丽丽一行自南洋启程以来的每一个环节——行程节点、接触人员、突发状况,无一遗漏。这是曹部长临行前亲授的任务,他的话言犹在耳:“于娜同志,从你接到钱丽丽同志的那一刻起,代号‘飞燕’由你接手,替代钱丽丽同志继续走下去。”
就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突然响起,惊得林中的群鸟扑棱棱地朝外飞去。
陆国忠吓了一跳,过了两秒钟才回过神来——这是姚胖子的惨叫,看来弹片拔出来了。
直到下午三点多,手术才告结束。
女军医走出帐篷,摘下口罩,长长呼了口气。
“怎么样?手术还顺利吗?”陆国忠,杨立秋,于娜,孙卿都围了过来。
“报告陆处长,手术顺利”女军医说道:“幸亏之前做了简单处理,撒了磺胺粉,不然可能救不过来。”
陆国忠这才松了口气。军医接着说道:“必须立即转到军分区医院,野战手术很可能会引起术后感染。”
“一个小时后出发”陆国忠说道。
军医说道:“还有个小手术,只要十分钟。”
陆国忠明白这是在说小谷,便说了句你辛苦了。
姚胖子一瘸一拐的走过来询问手术情况,听陆国忠说手术顺利,姚胖子也是高兴,但一想到大刘的牺牲,心情又变的不好。
陆国忠打量了一下姚胖子,见姚胖子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当地土族男人常穿的大裆裤衩,深蓝的粗布,宽腿,问他:“你这是什么打扮?裤子呢?”
“扔了,都是血,还破了几个口子”姚胖子说道:“我想把大刘的遗体送回去,你看能行吗?”
陆国忠的想法跟姚胖子一致,只是这一路看来不好走——他不由自主地盘点起人手来——钱丽丽还躺在担架上,要两个人抬;小谷小腿受伤,走路得有人搀;大刘的遗体也得一副担架,不能颠不能晃。
眼下能出力的男同志,拢共就自己、杨立秋、小李、丁伟,再加上新来的三名战士,满打满算七个人。姚胖子那样子,能自己走就算不错了。
“必须抬回去,要埋在自己国家,进烈士陵园。”陆国忠坚决说道。
一个小时后,陆国忠让小李吹了声短哨,招呼大家收拾启程。
天色已经开始擦黑,陆国忠先到村子里同族长奶奶道别,握住她粗糙干瘦的手,低声道:“老人家,过段时间我们会托人送一批药品和粮食过来,到时候请您务必收下,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族长奶奶点了点头,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走到钱丽丽的担架旁。
枯瘦的手轻轻抚过钱丽丽苍白的面颊,指尖在她眉骨上停了停,眼眶一下子红了。“钱姑娘,”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这一别,怕是不能再见着了……你可要好好的。”
钱丽丽费力地抬起眼皮,嘴角牵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声音像风穿过草叶:“别叫钱姑娘了……就叫我阿娟吧。我就是您的女儿。”
“阿娟……”族长奶奶老泪纵横,双手紧紧攥住钱丽丽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等我伤好了,”钱丽丽轻轻说,“我来接您回巴中老家。”
老太太连连点头,泪珠滚落在钱丽丽的指尖上:“我等你,我一定等阿娟回来。”
夜幕中,一行人离开村落,朝沼泽方向行进,渐渐消失在黑雾中。
正当陆国忠一行踏上归途时,两千多公里外的上海民福里,笔墨庄店堂里的电话铃声骤然响了起来。玉凤正在灶披间里洗碗,听见动静,边走边在围裙上揩了揩手,拿起听筒:“这里是陆家,你哪里?”
“姐!”电话那头传来脆生生的一声,熟悉得让玉凤手指一紧。
“晓棠!是你吗?”
“是我。家里都好吧?师父身体好吗?姐你身体好吗?杨奶奶好吗?诚诚和念乔怎么样了?国忠大哥好吗?”晓棠一口气问下来,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
“都好,都好。你等等,我去叫你师父过来听。”
陆伯轩正在后堂八仙桌上教诚诚写作业,听见玉凤喊“晓棠电话”,忙让诚诚搀他起身,拄着拐杖三步并作两步往店堂赶,拐杖笃笃点着青砖地,比平时快了不少。
“晓棠啊!”陆伯轩接过话筒,嗓门亮了几分,“你冷不冷?听说东北那边都下雪了,多穿几件衣裳。”
玉凤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好笑——前几日阿爸还念叨晓棠不来信,嘴里说着“这丫头怕是把家给忘了”,如今真来了电话,倒尽拣些不打紧的话说。
“师父,我挺好的,领导对我和小娴都挺照顾的。”晓棠的声音顿了顿,“我只能说五分钟,还是师领导特批的。您还是让我姐听吧。”
玉凤连忙把话筒接过来:“听说你们那边越来越紧张,顾晓棠我跟你讲,真要有什么动静,你一定要活络些,和小娴两个互相照应着。”
“知道了,姐。”
陆伯轩又把话筒抢了过去:“我问你,你们部队在东北哪个地方?师父想过来看看你。”
“不能说。”晓棠回得干脆,“师父,您就安心守着店,别担心我。”
玉凤一旁急不过,把话筒又夺过来:“能不担心吗?你师父说的也是我的意思——我也要来瞧瞧你。”
“哎呀,不说了,时间到了。”那头话音刚落,听筒里已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陆伯轩看着话筒,问玉凤:“怎么?挂了?”
玉凤点点头,将话筒放回去,叹了口气说道:“还是不知道部队在哪里?”
陆伯轩捻了捻灰白的山羊胡,沉吟道:“我估摸着就在边境上。前两天的报纸看了没有?美国人的飞机轰炸了安东和缉安,部队十有八九就扎在那一片。”
“那……离打仗不远了?”
“十有八九,就是眼前的事。”陆伯轩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玉凤一把抓起听筒:“晓棠,姐跟你——”话到一半顿住了,“啊?你哪里?”
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客气而正式:“请问是陆伯轩先生府上吗?”
“是,您是哪里?”
“区教委办公室的。明天我们瞿主任想登门拜访,不知陆先生明天上午方便不方便?”
玉凤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有事吗?是不是我家陆念诚又闯什么大祸了?”
对方轻轻笑了一声:“瞿主任说是有事想请教陆先生。明天上午十点过来。打扰了,再见。”
电话挂断,玉凤手里攥着听筒,愣了一瞬才放回去,转过脸疑惑地看向陆伯轩:“阿爸,说是教委的领导,明天要来找您说事情。”
陆伯轩也是一愣。教委——那是管学校的,找他一个开笔墨庄的老头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