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太多或太少是异类,长得太胖或太瘦也是异类,长得太丑或太美还是异类。总之不合群的人都是异类。
这种事情我在小学里见得太多了。
被当做不合群的人是会被找麻烦的吧,浪费时间在这种事上还真是不爽。
抱着这样的心态,铃木茂,也就是我,尽量将自己打磨成群体的模样。
被所有人孤立,自己说话能有人回应,自己的东西不要忽然失踪,不要成为其他人口中的笑料。大家都不希望变成这样,因此学校里的异类意外的少。
渐渐的,我甚至生出了“或许世界就应该是这样才对”的想法。在社会当中,大家都要努力成为合群的人。
但这种天真幼稚的想法,在遇见那个人的时候,轰然粉碎。
也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叫随波逐流的乌合之众。
……
“到了那边,要和海老塚家的孩子打好关系哦。”
妈妈催促的声音传入耳中。
“知道啦!妈妈!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我有些烦躁。
明明只是觉得钢琴弹起来很好玩,我才决定要去馆野老师那里的。
几天前,一次宴会上我接触到了钢琴,意外地觉得很好玩,于是央求妈妈给我找钢琴老师。
她答应了。
正好此时那位前不久刚在法国梅西安国际钢琴比赛中斩获第二名的馆野泉意气风发回国,有了招收学生的想法。再加上妈妈打听到海老塚家的孩子也在那里学习。
于是我的老师就定为了馆野泉先生,此时正乘坐家里的黑色轿车前往目的地中。
“因为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嘛,”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海老塚家是新兴的豪门,不论怎样都得拉拢,当然,更重要的是背后的神谷川家……”
“这个你也说了很多遍了!”
说完,我一头躺倒在车椅上,侧头望向车窗外,决心不理妈妈了。
窗外是1968年,也正是这一年,日本正式取代西德,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全产业轰轰烈烈转动的风波席卷了全日本,一栋栋摩天大楼拔地而起,一件件西装革履人流如织。
海老塚家是其中的佼佼者,据说一代开渔场,二代开工厂,这台机器身上所有轴承连绵不绝地转动了几十年,积累起来的财富将海老塚家堆成了新晋豪门。
什么,你问我们铃木家呢?
噢,比他们要早一点点。
如暴发户一样横空出世的海老塚家,所有人都以为第三代会子承父业,继续产业发展的辉煌,却没料到,他选择了钢琴。
正常来说这不过是个爱好,但根据调查来看,似乎真的没有继承产业的想法,甚至渔场都已经转让。
海盗转行吗这是?
我有些恶趣味地想。
听说欧洲的贵族,第一代当海盗积累财富,第二代金盆洗手装模作样,第三代接受良好教育,既优雅又有钱,这才成了贵族。
这样看来,这位富三代也是个合群的人呢。
我这么想着,心里却觉得有些无趣。但没办法,既然妈妈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努努力好了,毕竟我在学校里也是公认的幽默风趣的孩子。
抱着这种想法,在遇到那个人后,毫无疑问撞了个头破血流。
“垃圾,简直是在伤害我的耳朵。”
海老塚家的第三代,我的师兄,海老塚石环抱双臂,冷酷地俯视我,眼睛里带着一丝嫌恶。
他身材瘦高,经常穿遮得严实的长衣,留着当下最潮流的中长发,但脸蛋却美得过分,不禁让人疑惑到底有没有化妆。
如果要用人物来形容,我想那一定是三年后出演《魂断威尼斯》的伯恩安德森。
顺利拜师之后,我就开始了正式学习,途中,老师有事外出,由眼前这位师兄代为教导。
然而,在听了我弹奏后,他就毫不留情地痛斥我。
“我是初学者,这种程度……很正常吧?反正我弹得很开心嘛。”
我没放在心上,只是不好意思地挠头。
“如果这种程度就能让你开心的话,还是趁早回去吧,”他眼中的嫌恶更甚,“没有天赋的人,也只配自娱自乐了。”
这家伙!长得那么好看,结果说话这么气人,一点面子都不给,也不会察言观色,简直就是异类!
我暗自咬牙切齿。
但我没说谎,刚刚弹奏的时候,的确很快乐。
这种快乐大过了被喝斥的痛苦,我咬咬牙坚持了下来。
渐渐的,我才发现师兄不只是针对我,而是平等地针对所有人,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那个,海老塚君……”
野藏师弟想要询问一些技巧。
“这种低级的错误不要来浪费我的时间,简直脏了我的眼。”
师兄睥睨他,昂头走开。
“这次老师的考核,师兄又是第一名欸……”
小泉师妹挡住师兄,眼睛里闪着爱慕的光芒。
“理所应当的事情,有什么强调的必要么?别挡我的路,闪开,浪费时间。”
师兄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你要谦虚一点才好,评委们不会喜欢你这种性子的。”
馆野老师用委婉的话语对他说。
“那又怎样,”师兄昂着头,满是高傲,“我的实力会碾过那些迂腐老家伙给我性子打的低分。”
师兄能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些年来,日本大大小小的比赛都响彻着他的威名,每个选手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苦着脸,更有甚者选择了退赛。
但师兄的优秀,也是有理由的。
我曾看见,老师教学的内容,师兄一点就通,没多久能就复现。
也曾看见,师兄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练习,不论是集训还是放假。
但却没看见师兄有松懈、放松的时候,他就像一根时刻紧绷的弦。
他对钢琴的态度不像性子那么冷淡,反而有股偏执的热忱,愿意连饭都不吃,就为了琢磨一个段落。
怪不得总说“别浪费时间”,看来我们跟他搭话确实浪费了不少时间。
因此,这样的师兄才不合群,简直是异类中的异类。
但他的脸蛋实在好看,大家只能做到不和他主动说话。
秉持着打好关系的心态,我试图委婉跟他聊聊,但他却斜睨我一眼,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依然冷着脸,我行我素。
这也不奇怪,毫无天赋,又总是浪费时间,这样的我绝对是师兄最讨厌的人。
但即便如此,我和他的关系却开始好转。
而契机,是一年后的一个晚上。
那天中午,我结束了一场比赛,晚上应老师的要求,回琴房集训。
这场比赛有些出乎意料,师兄居然只拿到了第二名,但我却依然很拉胯。
此前虽然和师兄都报了一样的比赛,但都在3-5名间徘徊。这次也不例外,是第5名。
不过管他呢,反正我弹得很开心,至于评委老师会不会为我的快乐买单……嘛,无所谓啦。
这么想着,我的脚步开始欢快起来,像是踩在让我喜悦的琴键上,不自觉哼起小曲。
顺便一提,由于假期集训的原因,我们会有自己的小宿舍,但除了集训以外的时间可以不住宿舍。而琴房就在宿舍前方不远处。
而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师兄的房间门口。
但我却听到了一阵低低的啜泣声,脚步瞬间停下。
这……
那个高傲的师兄在偷偷哭泣?
我诧异转头,确认了好几次,这的确是师兄的房间没错。
虽然这时候我应该悄悄溜走,但,在脆弱的时候乘虚而入,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得。我可没忘记妈妈的叮嘱。
乓——
玻璃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隔着门传入我耳中。
我一愣,等了几秒,装作一副“找你有事”的样子。
推开门。
“啊,师兄,老师那边叫我……”我装模作样,“啊呀?”
全部的场景尽收眼底。
不大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有种别样的美感,但被地上碎裂的玻璃瓶给破坏了。
方正的小床上,裸露上身的师兄正错愕地盯着他,眼睛睁到最大,泪痕清晰可见,那张美得过分的脸蛋上第一次流露出破碎的感觉。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裸露的上身,竟有数条清晰可见的疤痕!这还只是正面,背面犹未可知,其中还有几道新鲜得很,还在淌血!
怪不得平日里总穿遮得严实的长衣。
又看了看那破碎的玻璃瓶,我认出那是跌打药瓶。
所以师兄是摔了一跤?别逗了,傻子都不信。那又是谁能做出这种事情?恐怕只有师兄的家里人了……
“你……”师兄反应过来了,连忙穿上衣服,“谁让你进来的?!”
“哦,老师叫我……”
“出去,滚出去!”师兄应激似的,脸变得沸红,变得狰狞,身上的伤疤和眼泪都在燃烧,他走下床来朝我快步逼近,“被你这种家伙看见,真是天大的耻辱!”
我吓得一哆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受到一阵风刮过,然后就是砰的一声。
原来师兄一拳砸在了我旁边,也就是一堵墙上,墙面竟龟裂几分,但他也很不好受,鲜血从墙缝中挤出。
“守好你的嘴。”
灯光被师兄挡住,他的脸被阴影覆盖,阴冷飒飒,森森然如地狱恶鬼。
“不该说的别说,”师兄如索命恶鬼般瞪着我,阴冷的气息不禁打在脸上,他一字一顿,“不然,杀了你。”
感受着脖子上的冷汗,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在后来,我毫不怀疑师兄真的会做……
但此时该怂还得怂。
“明白!”
“哼,那就滚出去,”他冷哼一声,转过身,准备回床上,“真是够了,天大的耻辱。”
我却忽然开口。
“那个,我房间里还有些药……”我悻悻然地说,“不如我拿给你吧?”
师兄转身看着我,脸上又沸红一阵,但很快就压抑下来。他就像是理智和情感在做斗争,但是理智的数值太高,情感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
他朝我伸出手。
我一下子就领悟,立马冲出门。
我的房间才没有药,于是我用钱委托一位家境不太好的师弟帮我跑腿。
由于我平时就有撒币的行为,因此他很爽快就答应了,没多久药就送到了。
看见药,师兄又冷哼一声。
“还算聪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看过了,还是因为拿来了药,总之他也没避讳,直接脱了衣服。
“不该问的别问,还有你可以滚了。”
“要不要我帮你?”难得师兄说了点好话,我必须抓住这改善关系的机会,“毕竟后背有点难抹。”
不料师兄诧异地瞥了我一眼。
“基佬吗你?滚远点!”
还往里面挪了挪。
“噗——!”我差点没吐出血来。
“够了啊,我好心帮你,为什么要污蔑我基佬!我最喜欢的就是胸部很大的女人了!”我没好气地说。
师兄斜睨:“谁管你,而且,你本可以不开这扇门。”
我噎住了。
“不过,这瓶药……”师兄别过脸,声音压得很低,“还行,谢了……”
“哈?”我故意说。
“别得寸进尺,”师兄转头,脸色森然,“想死吗?”
我缩了缩脖子,立马开溜了。
从那以后,我和师兄的关系好转了不少,最起码我去问问题,他肯搭理我了,虽然说话还是相当气人,但起码解决了。
还有,偶尔也能一起吃饭,虽然总是被呛嘴。
时光荏苒,转眼几年过去,那些师弟师妹们大多都离开了,但我和师兄都还在馆野老师这里。
一天,馆野老师找了正在练琴的我们俩,准确的说,是找师兄,我不过是顺带的。
“肖邦国际钢琴比赛,”馆野老师将名单递给师兄,“我给你们俩报名了,是时候了。”
“那个钢琴界的‘奥林匹克’、‘诺贝尔奖’?!”面对这种顶级赛事,我不自觉震惊了,“我也要去吗?真的假的?!”
我这菜鸟,何德何能跟那些天才中的天才站在同一个赛场?!
师兄接过名单,冲我嗤笑一声:“没出息就算了,还没点自觉。”
自觉你个鬼,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厉害。
师兄不理我了,盯着名单发呆。
“是时候了……么?”他难得没有露出那副谁都瞧不起的高傲样。
我故意说:“你怕了么,师兄?”
“怕?”他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确实怕,但怕的是,那群庸人们不够意思啊!”
他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嗯,对味了。
但说是这么说,他备赛却很谨慎,像一台不断运转的精密机器,轴承轰鸣作响。
我忽然想起了坐在黑色轿车上,准备来拜师的时候了。想起那个三代海老塚家的传闻,以及那个三代贵族的笑话。
也许师兄真的能靠这台钢琴,成为三代贵族吧。
毕竟这也是师兄的梦想——
“我爷爷开渔场,这才有我父亲开工厂的启动资金,而我爸爸开了工厂,这才足以支撑我优越的教育。”
“而我,就要用这优越的教育,让我们海老塚家响彻日本!甚至响彻世界!直到所有人想起海老塚家,不再是一夜暴富的暴发户,而是豪门望族!”
当时的师兄如是说道。
我心里有些悲哀。
师兄,你以为只靠钢琴,就能成就豪门望族么?我们还真是被小瞧了啊……
你爷爷,不正是背靠神谷川家,才顺利开办了渔场么?如果神谷川家是靠音乐而成为名门的话,恐怕你爷爷第二天就会被黑帮找上门,连渣都不剩。
尽管这么想,我还是鼓励了他。
比赛前一天,我带着老师和师兄,乘坐我们家的私人飞机,从日本起飞。
途中,师兄望着窗外,攥紧了拳头,不知下定了什么决心。
“明天的比赛怎么样?师兄?”我边享受着按摩座椅的放松,边跟他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
“买好后天的报纸,仔细端详我手拿冠军,占据最大头条的身影,”师兄昂着脑袋,“这将是最近几天唯一见到我的方式!”
我有些好笑地说:“欸,这么说,会赢的?”
“毋庸置疑,会赢的!”他骄傲地说。
然后,他才瞥了我一眼。
“倒是你……别跟丢了!”
“是是是~”
他说的是我时常3-5名的成绩,总是跟在他后面。
我倒不是很紧张,还是那句话,弹得开心就好了。
于是乎,我们怀揣着明天,慢慢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我们飞向了彼岸,飞向了刚刚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