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壳般的爆鸣在耳边炸起,云野悠收回了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种事情本就不该由他来看见。
深呼一口气,头晕目眩,心如乱麻。幸好师姐没有发现。
……
火花在盛开过后,星点如雨,黯淡垂落,直到在空中燃烧殆尽。
女孩们的脸上挂着意犹未尽,但花火既然已经结束,也就没了留在这里的理由。
与他们想法相同的并不在少数,收摊的,回酒店的,回家的,还有想继续逛的,一时间,声音连带着人挤成一团。
人潮慢慢流动,十字路口,他们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下次见面就是周末了喔!记得早点来练习!”虹夏挥手告别。
山田凉站在她身后,一脸淡然,挥手告别:“不要忘记山田凉。”
“那我得先买个笔记本,毕竟我可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云野悠吐槽道。
与两人告别,他又分别将安和昴和后藤一里送到车站。
“不一起回去嘛?”
电车站口,清冷灯光在身上若隐若现,后藤一里疑惑地说。
“你先回去吧,”云野悠摇头挥手,“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好,”后藤一里双手搭在身前,轻轻点头,冲他羞涩一笑,“一路小心。”
说完,她就努力压着上扬的嘴角,低头钻进了车站里。
“这句话该我说才对吧?”云野悠无奈一笑。
真是的,莫名有股既视感。
“好,”云野悠看向旁边的师姐,“回酒店吧。”
海老塚智刚点头,兜中的手机却响了。
……
六楼办公室,还亮着的落地窗内,海老塚社长的身影伫立。
他手持电话,声音沉稳:
“回仙台了么?”
“明天再回。”电话另一边,女儿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明天,我去铃木前辈家一趟,你和云野君也一起来吧,结束之后一起回仙台。”
那个和海老塚石先生师出同门,据说曾经和他关系很好的铃木前辈,忽然找他订制一台新的钢琴。
如今事成,他决定亲自上门,顺便去看看许久未见的铃木前辈。
“欸,悠他也要一起来吗?”提到悠,女儿的声音终于有了些情绪波动。
“是,你妈妈那边的事情我下午就已经听说了,我们决定再宴请云野君一顿。”
“好……”
电话挂断,手机收起,海老塚社长转身,从桌上拿起了一张刻满了锐利文字的A4纸。
这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海老塚秀也已经落了款。
下一秒,他将离婚协议书,和几张新鲜出炉的照片,一起塞入一份厚实的文件夹里。
……
酒店里,得知明天就能见到海老塚阿姨的云野悠有些头大。
思来想去,登上line,点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的头像。
指尖在屏幕前悬停了许久,还是没能敲下键盘。
扑通——
这时,浴室门被推开,水汽争先恐后逃了出来,换好了睡衣的海老塚智边用浴巾揉头发边走了出来。
“快来帮我吹头发!”
她将浴巾挂在衣柜的挂钩上,快步走了过来。
云野悠吓了一跳,做贼心虚地将手机熄屏,丢到一边。
不管了,反正明天总要遇到的。
她皱起眉头,狐疑地盯着他:“怎么了?看起来怪怪的……”
云野悠摇摇头:“只是觉得好困,好想睡觉,不想吹头发了。”
“不要!”小智鼓起脸颊瞪着他。
而他只是默默地盯着。
仿佛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小智的脸颊泄了气,别过脸,小声嘟囔:
“好吧,随便你……好好休息!”
“骗你的~”云野悠哈哈笑道,“师姐的话怎么敢不听呢?”
小智一怔,眨眨眼睛,随即轻哼:“哼,那、那还差不多!”
……
吹风机被打开,轰烈的热风扫过她每一缕发丝。她乖乖坐在化妆镜前,哼着小曲,小脚一晃一晃,心情很好。
云野悠轻抚发丝,热风裹挟着洗发水的清香扑面而来。
“谢谢……”师姐忽然开口,身子连带着声音都有些扭扭捏捏,“这两天……”
“哦?看来志气有在好好恢复嘛。”
“当然!”她轻声说道,“那、那个,虽然有些难过,但果然还是无法对妈妈生气啊。”
“是吗……”
云野悠有些迟疑,叹了口气。
“师姐。”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忽然发现自己被亲近的人背叛了,你会怎么样?”
海老塚智哼着的小曲连带着小脚都停了,整个人陷入沉默,空气中只有吹风机刺耳的轰鸣声。
“怎么突然问这个……?”背对着的她看不见表情。
她顿了顿,又说:
“是……你做什么了?”
“欸为什么会想到我?”云野悠噗呲一声,“好,好,那我就勉为其难承认了,”
“如果真的是我,师姐会怎么样呢?”
说是这么说,这位凶手仍笑眯眯地给她吹头发。
海老塚智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却越想越沉默,越想越无力。
“不知道!”她猛地摇头,试图逃避。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下意识加大音量,“但、但是,这不代表我会原谅你!”
“是吗?”云野悠哈哈笑道,举手投降,“好好,我投降啦。”
海老塚智轻哼一声,没再多说,只是她的敏感却将刚刚的对话循环播放了好几次。
奇怪,好端端的,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她低着头,眼波流动。心里边的不安却悄然滋生。
……
翌日。
东京郊区外,独栋三层别墅坐落于此,院外,一辆黑色轿车率先停下,白色货车紧随其后。
几人下了车,海老塚秀也指挥货车上的工人将钢琴抬下,而云野悠和海老塚智则走进院落。
眼前这栋别墅设计巧妙,风格现代简洁,和海老塚家的庄园简直不在一个时代。一个现代,一个古典。
“好久没来了……”海老塚智轻声喃喃。
他们按响门铃,不多时,大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发老人,身形硬朗,眉眼间十分精神。
“噢,终于等到你们了!”
看来这位老人为他们的到来而十分高兴。
“这就意味着我孙女的钢琴到货了!”
原来是为孙女的东西而高兴。
这时,钢琴也被工人们搬运了过来,云野悠一瞧,差点没笑出声。
原来这钢琴上原本空白的地方印上了面包超人”,看起来还不是贴纸,似乎是用什么颜料涂画上去的,栩栩如生的同时还没有异味。
相当童趣的钢琴。
见到海老塚智,老人乐呵呵地打了声招呼,而小智也优雅地回礼,倒惹了老人嗔怪,叫她不要那么拘谨,时间可消磨不了两家的关系。
几人进屋。
……
会客厅里,茶与甜点端上木桌,几人围坐,彼此寒暄。
言语中,云野悠得知,两家人已经好多年没联系了,若不是这次定制钢琴,说不定就默默断了联系。
不远处,铃木老人的孙女铃木茜正站在正在调试的钢琴前,两眼放光,时不时发出哦哦的惊叹声。
云野悠收回目光,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铃木老人轻笑摇头,解释道:“实在拗不过这位忠实的小粉丝,还真是让我有些嫉妒,不过,她喜欢就好,难得她生起了一些对钢琴的热情。”
“还以为铃木流钢琴就要跟着我入土,断在我这一代了呢。”
师姐悄咪咪解释,所谓铃木流钢琴其实就是“我流”钢琴,没什么特别之处。
铃木老人又问起海老塚惠怎么没来,小智解释说她最近在忙教育班的事情。
此话一出,老人长叹一口气。
“这算是……‘女承父业’吗?”
小智尴尬笑了笑。
老人却没再说,只是摇摇头。
接下来他们又谈起海老塚智的爷爷,海老塚石的近况。
“啊,想起来了,那个老家伙怎么样了?”老人笑眯眯地说,“从他说出恩断义绝后,就再没有消息了,如今怎么样了?”
恩断义绝,如此沉重的词语,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力气却轻飘飘的。
看着有些希冀的老人,小智轻声说:“去世了……在我出生的时候。”
老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闷得发慌的……寂寞?
“是吗……挺好,死了也好。”
他别过脸,腰背驼下,独自嘟囔。
另一边,云野悠陷入沉思。
海老塚石,往常他只在阿姨的嘴里听过这个死去许久的名字,留有的影像画面只有几十年前黑白报纸上刊登的的冷面年轻男人,和画框上阴翳的老人。
他究竟是什么人?
老人却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回忆起了当年的往事。
那个老家伙的确还活着,只是活在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