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真是……嫉妒啊……”

说完这句话后,我低下头,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之中,好像泡进了一缸浓郁的泥潭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海老塚惠,是海老塚家唯二的继承人,是海老塚秀也的师姐与妻子,亦是海老塚智的母亲。

冷酷,严厉,极端,这类词语向来是我的形容词。

不被认同,也是见怪不怪的事。

可谁又知道,真正的我呢?我自己都忘了。

只是心里,从那天晚上起,就一直有一种固执到偏执,幼稚而又羞耻的执着。

抱着这种执着,我才在地狱里一直忍受着。

明明应该是我的……

女儿那反对的眼神,和站在她面前好像能抵挡一切的身影,一切的一切不断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

凭什么?

我只是做了海老塚家主该做的事,你明明有我曾经所艳羡的一切。

明明我当时,连那种眼神都不敢有。

所以,凭什么?

心里边,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的声音响起,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情感萦绕在心间。

为什么当年,没人像他一样站在我面前……

想到这里,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当年的秀也。

一个短袖上打着补丁,低着头却时不时偷看她的男孩。

丰吉秀也,一个卑劣无耻,懦弱谄媚的家伙,是跪倒在父亲脚下,没有脊椎的傀儡,也是父亲用来传宗接代,没有灵魂的工具,亦是贪婪好色,为接近她而不择手段的下半身动物。

唯一能够夸奖的,也就只有那能胜过我的,钢琴上的天赋吧。不然父亲也就不会带他回来了。

这样的人,怎么能让我的执念圆满呢?

没人,没人……

嘟——

桌面上的手机忽然振动,我从思绪中回过神,拿起一看。

“青木流星”

四个字,简洁明了。

我向来不会给名字以外的备注,行动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管用。

原本是这样想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原则隐隐有些松动。

因为青木流星,是花街柳巷的头牌牛郎,最会花言巧语的一行。

电话接通,流星明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摩西摩西,惠小姐,今天也过得好吗?”

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嘴角微微上扬,刚刚扭曲的心情缓解了些许。

“青木君,这个时间,我记得你还没下班吧?”

“看来惠小姐对我的时间安排花了不少心思啊,这种被重视的感觉真是前所未有,啊,非常感谢。”

我抿着唇,有点笨拙地说出了复盘了很久的话语:“你、你喜欢就好。”

“惠小姐不问问我上班时间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吗?”

“噢,为、为什么?”

要是让别人看到现在的我,恐怕会笑出声来吧。那个一副性冷淡的脸,说话冷冰冰的海老塚惠,竟也有如此笨拙的一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忽然轻笑几声。

“哈哈,真要说出来的话又有些羞耻,刚刚的勇气好像一下子都没了。不知道能否请惠小姐,笑得稍微小声一点呢?”

“没事,”我笑了,攥着手机更紧了,“我喜欢你的勇气。”

“我忽然有些想你,”他说,“哈哈,接下来的话请务必帮我保密,今天的客人格外的不客气,恐怕是我从业以来最烦闷的一天,就在这时我想起了你。”

“哦。”虽然有些平淡,但我觉得心好像快了几分。

“也许你不信,也许你已经听过了许多,但我果然好想说,惠小姐在我眼中真的好特别,疲惫的心一下子就痊愈了呢。”

“没有的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我将手机紧紧贴着耳朵,像是在汲取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

我没有说谎,这三十四年来,的确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

牛郎啊,还真是一门特别的职业。

尽管我向来的理智拼命述说着牛郎不过是靠花言巧语骗取女人金钱,身体,精神乃至一切的存在。行动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重要。

忽然,我的脑海里闪回过去的一幕幕。

得意弟子的出走,差劲女儿的败北,这些都让我不得不为了海老塚家的名誉挺身而出,开办教育班。

秀也十分不理解,呵,看来父亲又看走眼了。但我也是海老塚家的家主,对家中资产也享有支配权。

钱的事到位,我又辗转腾挪,在十几栋楼里穿梭,跟工程师跑设计,在外界宣传招生,亲自考察学生天赋。

无数个夜里,我站在这间漆黑的屋中,试着幻想海老塚家未来的模样。

——“我们海老塚家几代人的基业将毁在你的手上!”

这么多年来,父亲的咆哮一直在耳边盘旋。

父亲……我才不会。

我当时多么雄心壮志。

但是啊……

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了……

——两年前的某个夜里,我忽然冷醒。

醒来时,我坐在邋遢的毛坯房里,旁边是工人随手放置的工具,空气中的油漆味挥之不去。这是还未完工的教室。

我愣愣地坐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花了好久才想起来。

今天原本是来看看工程进度的,环绕了一圈后,满意点头,好像未来那间明亮整洁而又宽敞的教室就在眼前了。

随后靠着墙坐下,开始遐想未来的事情,想象之后的海老塚家,想象得到了梦中父亲的认可。也许最近太累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这次醒来,已经是深夜了,此时正好是深秋,没有封闭的窗不断往里面灌冷风,我冷得直哆嗦,不停打喷嚏。

掏出手机,除了已支付的账单以外,通知栏空荡荡的,什么信息都没有,打开社交软件,除了广告以外,所有聊天记录都停留在几天之前。

世界变得好安静。

关掉手机,任由窗外的霓虹灯光刺在脸上。这一刻,孤独在尾椎骨上蜿蜒,宽敞的毛坯房冷风呼啸,颤抖的我只能抱紧自己。

毛坯房里,盛开着被全世界遗忘的深秋。

教育班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同意。是因为这件事么?

迄今为止做的事,我自认已经做到了最好……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给我发消息。

我只是坚持,坚持着什么,坚持到固执,再到偏执。但到底是什么?

如果我做错了,那么正确答案又是什么?父亲,没有教过啊……

我不再想,离开了这片空荡荡的地方。

……

不知道是不是刚睡醒,还是吹了冷风的原因,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不得已捂着脑袋,走得扭扭歪歪。

咳咳——

头,好晕,脸,好烫。

我摇摇头,试图恢复清醒。

砰——

肩膀上传来的触感告诉我,我似乎撞到了人。

“抱歉。”我头也没抬,压下烦躁,耐着性子说道。

正想要离开,却听见——

“哦呀,您是海老塚惠小姐吧?”

我抬起头,是一个陌生的,从未见过的人。穿着制服,长相很清秀,脸上挂着微笑。

从未见过的人。

“你是?怎么认识我的?”我皱起眉头。

“在日本古典音乐圈里,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笑了笑,随即指了指头上的招牌,“我名青木流星,一个普通的牛郎。”

招牌是一家牛郎店,原来我不知不觉走到了花街柳巷来了。

“是海老塚家的名头吧。”知道他是牛郎,不知怎的,我竟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冷笑一声。

他并没有什么波动,仍然微笑着。

“海老塚小姐您脸色貌似有些不太好呢。”

“不劳你费心,”我板起脸,连带着挺起腰板,尽量让自己更加有威严,“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没阻拦,只是我不太争气,刚走两步就眼前一片模糊,险些摔了一跤。

为什么没真摔?因为他拽住了我。

阿嚏——

我又打了个喷嚏,由于用力过猛,连鼻涕都喷了出来。

虽然我没看到,但样子想必非常丑陋。

我吓了一跳,要知道这里可是人流如织的街道,要是被发现,恐怕第二天就会上花边新闻,海老塚家的声誉就会染上不光彩的痕迹。

“海老塚小姐,请跟我进来吧,”他轻轻拽回我,笑着说,“先前为了预防,我的柜子里还存放着些感冒药,放心吧,这次我请客。”

“不、不需要!”我从包里掏出纸巾试图掩盖,但脑袋却越来越晕。

海老塚家主,怎么能被抓到逛牛郎店呢,怎么能被抓到跟一个牛郎牵牵扯扯?

“您还真是坚持,不过我也有我的坚持,”他从兜里揣出一副墨镜,“是怕被认出来么?不用客气请拿去使用吧,您站在门口躲一阵风,我去给您冲杯感冒药。”

“我不知道您多忙,但不管怎样,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啊,请等我吧,等我来就好了。”

说完,他头也没回,径直回了店。

我愣了一会儿,心底明明想着立马转头就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语和眼神在脑海里不断回荡。脚生了根。

接着,我鬼使神差进了包厢坐坐,喝下感冒药之后,见他要出去接客,又鬼使神差地花钱买断了他的时间。

那时的我还在想着,牛郎就是靠着花言巧语骗取金钱的存在,理智也在不停地给我预警,但慢慢的,理智开始腐朽。

因为,这种被重视的感觉……从未有过。

后来,我们的联系越发频繁,而他果然也如我所想,用些拙劣的语言不断暗示着我给他冲业绩,明明不该这样的,可听见他的花言巧语后就无法忍受。

我究竟是怎么了?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很久没有那么开心过了。

那时的他还是名不见经传的边缘小牛郎,如今却已是那家店的头牌了。

如今,我有些难以割舍了。

或许他,能圆满我心中的执念……吗?

……

回到现在。

“那个,不知道你明天有没有空,”青木流星轻笑几声,“明天下北泽的花火大会,能否和你一起观赏呢?”

我毫不犹豫:“当然没问题!”

明天我确实有事,但既然流星都这么说了,即刻延缓日程。

时间在期待中来到明天下午,花火大会即将开始。

捞金鱼,打气球,套圈圈,这些从未体验过的项目,还有章鱼烧,可丽饼,红豆饼,这些未品尝过的摊位小吃,统统都很美好,我们玩得相当开心。

虽然我没和他有什么亲密接触,但我总觉得我们俩的心贴在了一块。

很快,烟花就要盛开了,我们找到了一个极好的位置。

“花火大会就要开始了呢,”站在旁边的他,惆怅地说,“今年就快要结束了。”

我转过头,却和他对视,看到那双摄人的目光,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心脏漏一拍的感觉。

“是、是这样。”我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我都已经是老女人了,怎么还会有这种感觉。

“那么,下一年也要多多支持喔,致最特别的惠小姐。”

我点点头。

“请看向我,惠小姐,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转过头。

我们的目光不讲道理地撞到了一块,这么着,他扑哧一笑。

忽然间,花火一飞冲天,爆了个满堂华彩,震耳欲聋。

我听见他说:

“惠小姐,我喜欢你。”

我的心被花火震停了一拍,猛地睁大眼睛。

周遭一片哄声中,我的心很快冷却下来。

理智拽住了我,瞬间就从这迷乱的氛围挣出。我比谁都清楚,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是海老塚家主,是海老塚秀也的妻子,亦是海老塚智的母亲,三个紧密的身份,三个必须的责任,就像三根通天柱一样在心间巍然屹立。

我的表情慢慢变得冷淡。

玩玩可以,别太当真了。海老塚家的名誉,不容玷污。

说到底,牛郎是凭借花言巧语骗取资金的存在。

“收回这句话,”我盯着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这是一份近乎自虐的克制。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错愕,还有不甘,但很快,化作了一份强挤出来的微笑。这些都被我尽收眼底。

“我知道了,”他抿着唇,“也许我的确上不了台面,但我的心是认真的。”

“就今天,就现在,能否短暂的站在你身边呢?哪怕就一瞬的花火那样短暂。”

我盯着他。

“好,我答应你。”

接着,他脸上浮现惊喜,但很快收敛,紧接着闭上眼。

“就当是一场梦,我短暂的爱人,我短暂的公主,惠小姐,请你多多指教。”

闻言,我愣了一下,心底一拧,不知为何想要哭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又一朵花火扶摇直上,在短暂的盛开过后,就会落幕。

就在这短暂的漫天花火中,我们相吻了。

这份吻,他精明得厉害,而我只能笨拙地回应,匆忙中,我睁开眼睛。

原本只是想凝视着他的面容,却忽然中瞥见了什么。

一瞬间,心脏被压扁,血液在倒流,冷汗如瀑布般滑落。

那是一个同样惊愕看着她的男孩,一个她想起来就会得意的弟子。

云野悠。

还有他旁边的智。

也是这一瞬间,花火成了永恒,静止的时空中,我们惊愕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