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涉谷区,七层大楼静默矗立,深夜中狂欢的霓虹灯在其银色外壳上舞动。放眼望去,多数窗口都已熄灭,唯有第六层中还亮着一面窗。
窗后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梳着利落背头,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手操纵笔记本电脑,一手在旁边山一般高的文件中翻找,眼珠以极快的速度来回转动双线作战。
原本在办公室中,除了敲键盘的声音外便再无杂音,但此时却响起一道敲门声。
“进。”男人头也不抬。
门被轻轻推开,穿着朴素的口罩男走入,夹着文件包在微微鞠躬过后就小步走了过来。
看着眼前正在忙碌的大人物,他口罩下的嘴角微微上扬,从文件包中取出几份文件以及照片,往办公桌上一推。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海老塚音工会社社长海老塚秀也,也会委托他做这种事情,即便是大人物也不能避免么?嘛,虽然很想八卦,但他可不能砸了自己东京第一私家侦探的金字招牌啊!
“委托顺利完成,证据全都在这里了,完全没有辜负海老塚社长的期待。”他边挑眉边贱兮兮地笑。
海老塚社长缓缓抬起头,古井无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了然。
“辛苦了,”他接过文件与照片,一张一张开始查看,眼角的皱纹一动不动,“剩余的金额不久后就打到你账户。”
十多年的光阴已经让他扫视文件的速度翻了数倍,但此刻他却盯着文件许久未翻页,逐字逐句,仿佛手上的是能左右世界局势的机密文件。
因为上面是他妻子海老塚惠的出轨证据。
侦探见他许久未翻页,又见他忽然皱起眉头,并且越来越深,不禁咽了咽口水,双手局促抵在身前。
此时的气场已经尖锐到侦探难以忍受,仿佛身上被戳了几个孔洞,痒麻难忍,他便硬着头皮发问:
“您不满意?”
社长凝神,沉吟片刻后,说道:“不,请继续搜集,我会付额外的价钱。”
侦探这才松了口气,贱兮兮的眉眼重新挂起,将文件包重新夹回腋下后就弯腰点头缓缓退下。
随着门扉合上,办公室的空气再度凝结。
海老塚社长放下文件,转过身,狂欢的霓虹灯透过窗,古井无波的脸上顿时七彩浮动。
慢慢的,玻璃窗上的倒影逐渐凝实,尤其是那双毫无情绪的眸子。
“终于,结束了么,”盯着那双眸子,社长右手拂窗,长长叹息,“师姐。”
面对妻子出轨的证据,他这一声叹息既没有中烧的怒火,也没有泛酸的苦涩,有的只是如释重负的释然。
下一秒,他在富士山般高的文件旁摸出了一本几乎翻烂、泛黄的《华国诗词大全》,怀念似地轻拂,虔诚似地轻翻,最终指尖停留在了其中一页。
逐渐暖黄的灯光掀开了往昔的一角,恍惚中,他喃喃自语: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取......”
.......
不日后,宫城县仙台市,青苔石墙下,姗姗来迟的云野悠和海老塚智碰了面。
“抱歉,路上稍微堵了会儿。”云野悠向她挥手致歉。由于路途遥远,他一早就出了门,没想到还是晚了点。
海老塚智的模样映入眼帘,妆容清淡,黑色蝴蝶结发箍收束短发,黑丝绒领结轻柔束正纤细白净的脖颈,藕粉色长袖衬衫顺应上身曲线,下摆整齐收入高腰格纹短裙,更凸显白丝与黑色玛丽珍。
总体正式而又不失可爱,想来没少在镜前摆弄,看起来就像假日间偷偷跑出家门约会的千金大小姐。
但此刻,这位千金大小姐正皱眉瞪他,脸颊不自觉鼓起,双手抱胸,小脚轻跺。
“好——慢!”
她的小脚跺得节奏都乱了。
云野悠讪笑着又道歉,在看到她鼓着的脸颊消下后,转移话题。
“对了,师姐怎么在这里等我?这离庄园可还有一大段距离。”
他抬头看着这面青苔石墙,这是一条不断回旋上升的山路,也是通往海老塚家的必经之路,但路途遥远,没个十几分钟啃不下来。
“我乐意!”她别过脸,轻哼一声。
见此,云野悠哪里还不明白,笑了笑,看破不说破:“师姐果然体谅我,怕我走上山无聊,特地下来等候,不禁感动到泪流满面,师姐的恩情还不完啊!”
小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一层,在反应过来后连忙昂起下巴,闭目又轻哼:“没、没错!应该的,谁叫我是师姐!”
随后,两人走上山路,路途中,云野悠看着这条熟悉的路,不免感慨自己已经快半年没来了,却还是没忘掉这条路,想着想着,脑海里又浮现出接下来自己将要出席的“家庭宴会”。
“师姐,叔叔已经到了么?”
小智点头:“爸爸昨晚就已经回来了,今天一整天都在家里等着呢。”
“这么夸张……不免紧张得心脏怦怦跳了,”他理了理衣领,“说起来,这好像是第一次见叔叔呢,平日里也是经常不在家吗?”
“算...是吧,爸爸基本很少回家。”
说到这里,小智微微低下头,语气消沉了些许。
云野悠摸着下巴,也不知道叔叔是怎样的人啊。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向师姐打听一番,提前做攻略总比一头雾水的好。
而面对他的询问,海老塚智忽然挺起腰 ,盯着他看了许久,嘴唇糯糯的抿着,似乎在思量着什么,慢慢的,娇小的身子向他凑近。
“如果你想问我爸爸的喜好的话......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有些消沉,身子又向自家师弟凑了凑,似乎想汲取些什么东西,“我在很小的时候,爸爸就不怎么回家了,只偶尔会在特殊节日回来一次。那张很长的餐桌上,常年只有我和妈妈两人一言不发地用餐......”
借由她的描述,云野悠已经能想象得出海老塚家的那张餐桌,两道隔得很远的身影静默用餐,连灯光都扭成了孤独的冷蓝.......不,那充其量是进食。
偌大的宅邸,除了佣人外居然常年只有两人,当真冷冷清清。不过,也正是为了撑起这偌大的宅邸,叔叔他才常年不着家吧。
然而,师姐却失落地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们之间总有一种疏离感,偶尔几次回家一句话都不说,就连眼神都不肯对视,简直就像……陌生人。但爸爸又会摸我的头,陪我短暂聊天……坦白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捂着自己的胸口,海老塚智总感觉里面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剥离感,又酸又涩,还有些恐慌的悸动。
难得……不,是自己的错觉吧?
云野悠微微一愣,为了师姐的身心健康,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也许是叔叔阿姨独特的相处方式也说不定,如果他们以前不相互喜欢的话,又怎么会结婚呢,是吧?”
小智歪着脑袋,蝴蝶结发饰轻轻蹭到云野悠的手臂,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垂眉抿唇,低声:“是吗……”
眼看师姐还是没有振作起来,云野悠开玩笑道:“嗯……说起来还得感谢叔叔阿姨呢,幸好他们俩能够相爱,能够结婚。”
小智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扭头仰视着高大的师弟,投去疑惑的眼神:“什么?”
“不然我可就见不到师姐了,”云野悠眉头上挑,“如果没有师姐的悉心教导,我恐怕一辈子也学不会钢琴吧?就无法顺利转职键盘手,这样的世界真是太恐怖了,呜呼!如此这般,我为师姐的出现而喜悦!”
小智一怔,等反应过来后便羞恼道:“说、说什么呢笨蛋!区区师弟!而且,凭借你的天赋,有我没我都没什么区别吧!”
不要说这种让我想把脑袋埋进被子的话呀!
云野悠挠着后脑勺,边斜眼笑边俏皮吐舌。
“就你这笨蛋样,肯定没听过那句话吧?”小智扬着下巴,“科学家曾说,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是注定的,就算没有海老塚智,也会有田中智,相泽智或者真新智,所以说,你根本不用这么妄自菲薄!”
她这会儿认真起来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野悠,似乎要让自己心里的想法穿透那双灰瞳。
自不必多说,海老塚智对于自己认定的事物,所坚持的想法,乃至所做的一切都无比认真。在这些重要的地方,她的理智时常占据上风,又或者说……固执。
云野悠笑了笑,背手直视前方:“是吗?瑰丽的异闻带啊……但至少这条世界线,我所遇到不是什么田中智,不是相泽智,亦不是真新智,而是海老塚智,这就足够了。不要妄自菲薄的,是师姐才对吧?”
“这么说来,我和海老塚智的相遇是注定的,是吧?师姐?”
小智一呛,嘴唇嚅嗫半天,眼眸垂下,小声嘟囔着:“偷换概念……我才没这么说,而且你明明知道我们不是在说这个的。”
云野悠笑笑不说话。
她别过脸,看不清什么表情,空气随之凝结,被提前的秋风刮得清冷。
好一会儿后,她才轻哼一声:“快点走吧!”
说罢她加快了脚步,一马当先走在前头,云野悠只看得到她的背影而不知道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