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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分钟的山路十八弯,终点处的庄园,像海面升起的太阳一样慢慢浮现了全貌。

不管来多少次,都仍然会被这栋西欧风格的庄园与别墅所震惊。虽然对于日本来说,处于东京中心区的高级塔楼才是富豪的象征,但果然,大才是好,大才是强。

那么,为了维护这份“大”,素未谋面的叔叔究竟做了何等努力?也许云野悠今天就可以解开这份谜底了。

“欢迎,小姐,悠少爷。”

庄园门口,樱子小姐双手搭在身前,低头弯腰,她身后一排的长裙女仆也跟着行礼。

两人习以为常,小智更是走上前去,自然地询问樱子小姐:“午饭准备好了吗?”

“其他女仆已经将饭菜端上餐桌了,顺带一提,老爷和夫人都在餐桌前等待。”

看来万事俱备,只欠智悠了。

小智了然点头,两人走入别墅。

望着远去的背影,樱子小姐正想跟随,队列中却忽然走出一位女仆。

“女仆长,主厨托我带话给您,厨房里储存的食用油即将见底了,预计还能撑个两三天。”

樱子了然,从长裙兜里揣出常用的备忘录:“了解,这两天我会联系师傅送油上门。”

.......

哒,哒——

清脆而又迟缓的脚步声在古典长廊上回响,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古典音乐家的画像,离餐厅的距离不远了。

海老塚智攥着裙边,神色紧张。

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见到爸爸是什么时候了,他……胖了还是瘦了?有白头发了吗?有皱纹了吗?

还会……摸我的头吗?

长廊的窗边,帘布紧贴,投下来的阴影将海老塚智压得矮小,可唯独心肺鼓大,不得已喘不过气。

长廊上悬挂着的不知多少古典音乐先人志士,此刻画框都被阴影覆盖,鲜活的色彩顷刻灰暗,森森然如遗照。不知怎么的,他们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海老塚智。

忽然,海老塚智的肩膀被轻拍,吓得她一抖,扭过头,却见云野悠上扬的嘴角。

“怎么了?师姐?”他俯身调笑,“是不是期待到无法自拔了?”

面对他的调笑,海老塚智罕见地沉默了,两秒后便转过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或许吧……”

云野悠微微一愣,但来不及多想,两人便在一扇双开长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扇绣画着油画印花的长门后,就是餐厅了。

海老塚智手搭在门把手上,深深吸了口气。

爸爸妈妈,就在门后。

做足了准备,她轻推,长门张开,如一幅油画卷轴缓缓铺陈。

迎面而来的,是落地窗外刺来的阳光,两人花了几秒才看清里面。

宽敞的室内,一张方状长桌横列,材质采用西欧皇室首选的桃花心木,连桌面上的纹理都透着优雅浪漫,也许是为了迎合气质,连摆盘都精致得颇有讲究。

长桌的首尾,分别坐着两位海老塚家的主人,也许是对客人的尊重,连服饰都不约而同的华贵。而此刻,两人默契地望向被推开的门。身后,两位女仆默然伫立。

“来了。”

海老塚夫人淡然开口,对面的先生也轻轻点头。

先前想了那么多,如今真正见到父母,小智却愣住了,不知道作何表情。最终,她低头应了一声。

而云野悠也一愣,倒不是和师姐一样不知道做什么表情,而是对她父母的位置感到……惊诧?

他们坐在长桌的首尾,是相距最远的位置,如天涯海角。

如果是因为礼仪还好,但如果不是……他想起师姐先前所说的话,这何止是疏离?简直是分离。

他忽然抬头望向两人身后的墙,古老的石砖墙上,挂着几幅眼熟的相框,里面的人似乎在盯着他,不由得一个哆嗦。

好像是师姐的爷爷,那位名震日本的钢琴家,那旁边的是……她的祖宗?

“请坐下吧。”海老塚先生淡淡地说。

那两个女仆走上前,替两人拉开长椅,同时将刀叉盘子都端正摆放,静待主人使用。

见他们落座后,海老塚先生的嘴角才轻轻上扬,他盯着云野悠,神色浮现一丝歉意。

“真抱歉,云野君,作为海老塚家的主人之一,我竟然拖到现在才来见你。这几年都在国外,前不久才刚刚回国,请你原谅。”

他顿了顿,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

“这几年,你的名字如雷贯耳,都说百闻不如一见,现在看来,面容堂堂,气度不凡,可谓英雄出少年。”

出乎意料,在女儿和妻子的学生两人中,他选择了先与妻子的学生交谈。

小智愕然,刚想说出口的话语不由得咽了下去,眼神灰暗了些许。

单刀赴会的云野悠轻轻一笑:“您谬赞了。”

与此同时,他的大脑对现有的信息展开了极快的推理。

叔叔看起来温文尔雅,讲起话来也文绉绉的,小时候应该受过所谓的“精英教育”,家庭背景应该不差。

云野悠因为思考而略微涣散的眼神被海老塚先生敏锐捕捉,他轻笑:“云野君似乎对我很好奇?”

云野悠回过神,讶然睁眼,沉默两秒后点头:“是,对我来说,您是只存在于师姐口中的好爸爸,她提起您时总是面带笑容,这么长的时间,我忍不住产生好奇。”

“师姐么……”似乎触碰了到他的关键词,愣了愣,而后哑然失笑:“是吗?”

他这才看向小智,自嘲道:“智,谢谢你努力维护我形象的好意。”

“嗯……”

明明终于和自己许久未见的爸爸说上话了,但小智的头却更低了,只因为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疏离,不由得心中一颤。

但他却没多理会,转而又看向云野悠,温文尔雅地说:“既然如此,那便自我介绍一番,我全名海老塚秀也,和你的老师师出同门,也曾侥幸登上过钢琴舞台,如今担任东京海老塚音工会社社长一职。”

也姓海老塚?入赘?还和我老师师出同门?

“这么说来,您也是我的老师。”

“惭愧,我已经不知多久没有上过台了,就连钢琴也很少摸,实在当不了你一声老师。”

刀叉轻轻刮擦,几人开始享用这顿丰盛的午餐,但餐桌上只有两人侃侃而谈的声音,海老塚家的母女俩一语不发。

尤其是海老塚夫人,她慢慢地享用餐盘上的食物,优雅的礼仪仿佛从小学习,规整了好多年。

偶尔两人的话题也会引到小智身上,但小智只是匆匆应了几句,继续低头吃起自己的饭菜。

好几次,海老塚先生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最后总不了了之。

食过半晌,海老塚夫人用餐巾纸抹了抹嘴巴,在两人交谈的间隙,望向云野悠,说道:

“小悠,这次请你来,是因为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云野悠打起精神来,终于要进入正题了么?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他的语气不算太热切,颇有一种银行柜台人员的气质。

这会儿轮到海老塚先生低头用餐了。他们俩仿佛指令会冲突似的,永远不能有两个人同时做一件事。

即便如此,她也不受影响,眼中带有一丝期待:

“相信你多少也从智那里听过我开办教育班的事情,我想请你以我学生的身份,成为教育班的标杆。”

云野悠若有所思:“活招牌么?”

“算是,”她咬咬牙,上身微微前探,紧紧盯着云野悠,餐巾纸掉在了地上都没发现,“我知道你对我多少有些意见,也不是那么喜欢我这个老师,但我也说得上带你入门,还将海老塚家几代人的经验教给了你……就当看在这份上,能否帮我这个忙?”

云野悠默默思考。

阿姨没有说错,她的确带我入了门,也将自己的经验尽心尽力教给了我,我确确实实欠了她一个大人情。况且,只是一个活招牌也不会影响到我。

如此想道,云野悠点头了。

海老塚夫人顿时喜上眉头,动作都有些急切:“时间就定在明天,今晚你就在我这里住下,明天我们再一起出发!”

云野悠没有反对,他也希望能够早点解决,毕竟后天就是最重要的花火大会了。

三言两语,明天的计划就确定下来。

这时,海老塚夫人迟疑了两秒,望向小智:“智,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小智听话点头。

女仆们将残渣剩饭统统端走,这场宴会正式宣告落幕。

叔叔似乎想直接回去工作了,但师姐想了想,追向他离去的身影,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回来后就耷拉着脸,眼眶红润,看上去十分失落,一句话没说就快步回了房间。

云野悠没有追上去。

一看就知道她想哭了。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安静的发泄空间,那个一直以师姐自称,执着而又有些小骄傲的她,想必也不希望被看到自身脆弱的一面吧?所以他不能以关心为借口,擅自去打扰师姐。

等一会儿再去吧。

果不其然,半个钟头他敲响门后,师姐的声音好了许多。

得到许可,他推门进屋,却见小智正用被子蒙住自己,蜷缩在床角。

“师姐?”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什么事。”

她的声音听起来黏黏的,似乎正努力压抑着哭腔。

“只是稍微有点担心。”他坐到床边。

感受到床边的振动后,小智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露出湿黏的半张脸,用红红的眼睛确认了两秒后就又蒙上被子。

“我没事……”

“是吗?”

他耸耸肩,眼睛扫过房间,之前的那幅陌生油画还在,书桌也还在,只是上面多了许多键盘手的专属小物件。

这时,他注意到书柜上的一本书,一本被保护得极好的书。

“《格林童话》?”他走到书柜前,盯着这本书,开玩笑说,“没想到师姐也看过格林童话,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是一个小公主呀?”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中传来:“才没有……”

“那师姐喜欢里面的哪篇故事呢?顺便一提,我喜欢小红帽哦。”

小智沉默了。

半晌,她才说:“白雪公主。”

“为什么?”

她又顿了许久,久到云野悠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时,又继续说。

“在我很小的时候,还没有学钢琴的时候,妈妈曾给我轻声细语地讲过白雪公主的睡前故事。这是她唯一讲的,也是讲得最多的故事。”

云野悠一怔,轻叹:“这样么……”

她似乎打开了什么开关,也许是话匣子,总之被子里传来一阵闷响。

“过来……”

“什么?”

“坐在床上来。”

云野悠这才意识到,被子里的闷响是她在拍床,是在招呼他过来。

当他坐在床上时,那团被子精朝他缓缓蠕动,却始终不肯露出庐山真面目。

也许他该主动说些什么。

“那个,轻声细语,还有睡前故事……”云野悠咋舌,“虽然很抱歉,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割裂呢?”

“不像妈妈……是吗?”

“是这个意思没错。”

被子精又沉默几秒,轻轻叹气:“明明那个时候的妈妈,会在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坐在床边,柔声细语地讲白雪公主的故事,如果故事讲完了而我还没睡,她就会轻抚我的头,为我唱摇篮曲……”

那个堪称压力怪的“老师”,居然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还真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妈妈是最温柔的妈妈,但是这一切,在我开始学钢琴的时候就消失了。”

她在这里就止住了嘴,不过后面也不必再过多赘述了,他们都有目共睹。

时间仿佛凝固,云野悠在消化这份熟悉而又陌生的反差。

“我困了……”

被子精这么说着,往里面又慢慢蠕动,两人之间的间隔越蠕越大。

是要午睡了吗,也好。

云野悠起身,叹了口气:“好好休息,师姐。”

他迈起脚步,正想要离开。

“等等!”

被子中忽然传出响亮一声,吓得云野悠停下脚步 ,转过身,却见其掀开的一角显露了师姐半张脸。

兴许闷得慌,脸色竟红了,连带着汗水也染了色。

她别过脸,嘟囔着:

“……我没说你可以走了。”

“啊?”云野悠瞪大眼睛。

见他如此作态,小智咬着唇,轻哼一声,从中伸出一只手轻拍床上空出的位置。

云野悠还是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

眼看他还是没明白,海老塚智恼羞成怒:“笨蛋!这种事情还要我大声说出来吗?上来就是了!”

原来她往里面蠕动,不是因为困了,而是给云野悠腾出位置?

云野悠半是激动半是无奈,前面老师的反差就已经让他惊讶了,现在师姐忽然而来的反差更是让他大为震撼,不得已呆愣当场。

不过,既然师姐都不介意,那他还矫情个什么劲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云野悠脱下鞋,往床上一躺。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他却躺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就像躺进棺材一般,也许再过一会儿就能参加云野悠的追悼会了。

正当他还在胡思乱想之际,旁边的被子精忽然张开了爪牙,将他整个人吞入其中,眼前顿时一片黑暗,懵逼之余,比意识来得更快的是沁人的幽香,正死命往鼻子里钻。

“好香……”他下意识开口。

“闭嘴!”被子里回荡着师姐羞恼的声音。

“诶诶,是!”

“转过去!”

“什么?”

“我叫你转过去!背对我!”

面对奇怪的师姐,云野悠乖乖照做,在黑暗中摸索着转身。

刚一转身,背上就传来了轻柔的感觉,海老塚智似乎把脑袋抵在了他的背上,指尖攥住衣角。

这是做什么?

惊诧之余,他想转过身,身后却忽然响起师姐的声音。

“别动……”她的声音沙哑,裹挟着抽泣,哭腔似乎再也遏制不住,“不要看我……”

湿润的温热沾在背上,云野悠知道那是眼泪,这一瞬间他清醒过来,什么都明白了。

被子里,轻微的抽泣声连绵不绝。

“师姐。”

“……”小智没有理他。

“我可以把脚收回来吗?”云野悠小心翼翼地问道。

被子意外地有点短,在蒙住头的情况下,他的两只脚都露在外面。

身后的人沉默了。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

“可是你不是叫我不要动吗,”云野悠无辜地说,“你知道吗?被子是最强驱魔结界,睡觉的时候要是把脚露在外面是会被床下的鬼抓走喔。”

“师姐啊师姐,你也不想我被鬼抓走吧?”

他说得煞有其事,好像世界上真的有鬼。要不是街道上没有叫见子的女孩差点就信了。

师姐的抽泣声停止,取而代之是绷不住的噗呲声,大概是气笑了罢:“随便你!”

“不行啊,师姐是天,师姐是地,没有师姐的命令我不敢乱动啊。”

身后的人又沉默了,又噗呲一声,但很快轻咳两下,转为一声轻哼。

“既然你这么说……收回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