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病灶,不代表所有担子就必须你一个人扛。”周凯轻叹,“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习惯把成败全部归到自己身上。方案有偏差,是你的错;救治不顺,也是你的失败。可医生不是神,身体亮起红灯,不是你的过错。”
齐思远沉默不语,望着漆黑的玻璃窗。
“你已经给团队提供了最关键的突破口。”周凯继续说道,“剩下细化、权衡风险,交给其他人。你现在活着、好好休养,就已经不是辜负。如果你硬撑把身体彻底摧毁,那才是真正的辜负江瑶,也彻底帮不到那个小女孩。”
道理句句真切,可心底的愧疚不会就此轻易消散。
齐思远微微偏过头,闭上双眼。
夜色越来越浓,监护仪持续跳动,漫漫长夜,又一次开始。他被困在病床之上,一边是对爱人的亏欠,一边是对陌生小生命的愧疚,万般无助,无处安放。
周凯望着床上失魂落魄的齐思远,心里明白,眼下无论说多少开导的话,都很难立刻化开他心里的死结。自责已经牢牢缠上他,短时间之内很难扭转过来。
“我去食堂打晚饭,你一个人安静待一会儿,好好想想。别过度钻牛角尖。”周凯站起身,顺手把床头呼叫铃推到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身体有任何不舒服,立刻按铃叫我,别硬扛。”
齐思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空洞地落在监护仪跳动的曲线上,没有再多言语。
周凯确认监护各项数值尚且平稳,轻轻带上病房门出去打饭。
房门一关,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仪器单调往复的滴滴声响。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可齐思远的内心没有片刻安宁。心底仿佛冒出一个阴冷的声音,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面盘旋,不停向内苛责。
你看。
你又在给身边所有人添麻烦。
连累周凯日夜守在病房,时时刻刻紧绷神经提防你出事;江瑶怀着将近七个月的身孕,还要一次次为你心惊,来回奔波医院;Lisa陪着江瑶来回折腾,也跟着为你担忧。
现在的你,什么都做不好。
想要救治那个小女孩,却在最关键的研讨现场晕倒,被迫退出方案的核心讨论,只能隔着别人转述零碎想法,连完整参与推演都做不到。答应过江瑶好好保重,却一次又一次打破约定,不断让亲近的人为你担惊受怕。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念头往更深处追溯,当初刚刚出现心绞痛苗头的时候,自己心存侥幸,刻意瞒着江瑶,不肯如实说出身体的异常。一点点隐瞒,越拖越重,等到彻底爆发的时候,局面已经无法收拾。
如果那时候不选择隐瞒,如果早早正视身体发出的警报,好好休养,是不是现在就不会这般束手束脚?是不是今天就可以安安稳稳参与完整的会诊,不用当众倒下,不用成为所有人的负担?
都怪你。
全部都怪你自己。
一声声内心的诘问不断回响,反复撕扯他的精神。过往的疏忽、眼下的无力、对两条生命的亏欠,全部堆叠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胸口。心口又泛起一阵淡淡的闷胀,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左胸,深深吸了一口气,却驱散不掉脑海里盘旋的自我否定。
他慢慢侧过身,背对着监护仪,望向漆黑的玻璃窗。窗外城市万家灯火,点点微光映在玻璃上,却照不进他此刻灰暗的心境。
他清楚这般反复自我苛责毫无益处,可理智压不住翻涌的情绪。当初那一次隐瞒,像一颗埋下的恶果,到如今,所有的代价,都要一点点全部兑现。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脚步声,是周凯打饭回来了。
齐思远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把那些尖锐的自我指责全部压回心底,静静等着房门被推开。只是那份沉甸甸的负罪感,依旧牢牢盘踞在他心底,没有散去。
周凯拎着两个饭盒推门回来,饭盒还带着食堂的温热水汽。他随手把床头柜的台灯拧亮,柔和的黄光铺满病床周边。
他扫了一眼齐思远,只见人安安静静靠坐在床头,神色淡淡的,只是精神头看着低落,没有别的明显异样。周凯只当他还陷在白天一连串的打击里,心里想着等吃完饭,帮他按一按僵硬的腰背,今天坐了许久又晕厥一场,腰背肯定酸胀,按摩放松一下,夜里也能少做噩梦,睡个安稳觉。
“食堂今天的菜还可以,给你打的清淡的软食。”周凯把其中一份饭盒推到齐思远面前,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拆开另一份饭盒,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奔波忙碌一整天,从会议室抢救到来回给江瑶告状,他早就饿坏了,吃得津津有味。
齐思远拿起勺子,低头小口扒着碗里的饭菜。
饭菜温度刚刚好,荤素搭配,是护士反复叮嘱过适合他现在吃的口味。可舌尖麻木,酸甜苦辣全都感知不到,如同嚼蜡。
他目光无意识落在周凯身上,看着对方吃得很香,筷子起落,偶尔还会随口吐槽两句今天会诊惊心动魄的场面。
明明就在同一个空间,齐思远却有一种隔了一层的恍惚感。
脑海里还在不断回响心底那些苛责自己的声音。添麻烦、当初的隐瞒、重症监护室里日渐衰弱的小女孩、江瑶眼底化不开的忧虑……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堆在心头。他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全然感受不到半分饭菜的香气。
监护仪依旧滴滴平缓地运行,心率维持在尚可接受的范围,只是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怎么,不合胃口?”周凯嚼完嘴里的饭,抬眼留意到他碗里的东西没怎么动,勺子慢悠悠划着碗底,大半饭菜还留在原处。
齐思远轻轻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点很浅的神色:“没有,就是不太饿。”
他不敢多说,怕一开口,藏在心底的无力与愧疚就要泄露出来。那些不停指责自己的念头,他不想再转嫁到周凯身上。
周凯也没有强迫,只是提醒:“多少尽量多吃一点,你心肌指标还有轻度升高,营养得跟上,不吃东西恢复更慢。”
说完,他又低头继续吃饭,嘴里还絮絮念叨:“等会儿吃完,我给你揉揉腰,今天在会议室坐那么久,又折腾晕倒,后背肌肉肯定绷得很紧,放松下来夜里能睡得踏实点。别再夜里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模拟手术。”
齐思远“嗯”了一声,继续默默扒拉碗中的饭。
温热的食物滑过食道,胃里只有淡淡的饱腹感,心底却依旧空空落落。
窗外夜色彻底沉透,城市的灯火隔着玻璃窗遥遥闪烁。一边是周凯烟火气十足的晚饭,另一边,是被自我负罪感牢牢困住的自己。明明身处同一片光亮之下,他却仿佛独自陷在一片昏暗之中。
他很羡慕周凯可以这样坦然地吃饭休息,可他做不到。小女孩的命运悬在半空,自己的身体亮起红灯,对爱人的亏欠如影随形,千头万绪压在心间,哪里还谈得上什么胃口。
好不容易,齐思远才勉勉强强把小半碗饭吃完,放下勺子,将饭盒推到一旁。
“吃完了?”周凯也刚好放下筷子,收拾好桌面,搓了搓手掌,“来,转过来一点,我给你按按腰背。”
齐思远顺从地微微侧身,薄被搭在肩头,安静地等着。心口那股挥之不去的闷沉,依旧没有半分消散。
周凯搓热手掌,指尖按在齐思远腰后那块老毛病的位置。
这么多年做心外科医生,长年站在手术台边,这里早就是老损伤。只要长时间站立、久坐,腰椎小关节轻微错位,周围肌肉就会僵硬肿胀。往常只要稍微用力按下去,齐思远都会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紧蹙起,有时候一台大手术结束,疼得连走路都要慢慢挪。
可今晚,齐思远就安安静静侧躺着,全程一言不发,眼神有些放空,对手下的按压反应淡得近乎漠然。
周凯按揉了一阵,觉得一个人闷头干活没什么意思,想逗他说两句话,指尖稍稍加重力度,精准压向那块紧绷肿胀的肌肉结节。
“这里,疼不疼?”
齐思远睫毛轻轻颤了颤,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起伏:“还好。”
他心里还在暗自琢磨,许是自己这些年早就练出很高的忍痛阈值,躯体习惯了持续的劳损,就算有损伤,痛感也变得迟钝。
可周凯的指尖还能清清楚楚摸到,皮下肌肉硬得像结块的石头,局部有明显的肿胀紧绷感,小关节的错位感也能摸出来。按这个力度,换做平时,齐思远早就会往旁边躲。
“怎么会还好。”周凯心里猛地生出一股不安,手上力道立刻收轻,“就这个位置,以前手术站四五个小时下来,你疼得连弯腰捡东西都费劲。今天在会议室坐了那么久,又晕厥应激折腾一通,肌肉紧张到这个程度,怎么可能按上去几乎不痛?”
齐思远微微垂着眼,没有反驳,只是呼吸浅浅的。内心铺天盖地的自我否定几乎把他吞没,大脑仿佛自动拉起一层厚厚的屏障,把躯体传来的痛感隔在了外面。心里的痛苦太过汹涌,身体的皮肉之苦反倒变得模糊遥远。
周凯心里咯噔一下,停下了手上按摩的动作。
他懂了。
不是腰伤变轻了,是人的精神已经过载。巨大的愧疚、无力、自我指责层层堆叠,大脑开启了应激的保护模式,把身体的痛觉感知压了下去。人像是和自己的躯体隔了一层,皮肉明明在发出警报,可信号传不到意识里。
“思远,你认真感受一下。”周凯放低声音,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腰侧,“是真的不疼,还是感觉有点麻木,分辨不出疼不疼?”
齐思远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飘飘:“好像……是有点麻。能知道你在按,但是痛感很淡。”
监护仪安静滴滴作响,心率虽然维持在安全范围,可节律细微处依旧带着紧绷的痕迹。
周凯心里沉甸甸的,不再继续按摩。他拉过薄被,把齐思远的腰背盖好。
“不能这样。”周凯的语气带上一丝凝重,“身体的疼痛是警报,现在麻木,不是代表伤不存在,只是你的精神把感知给关掉了。等这股紧绷的情绪松下来,所有酸胀、疼痛会一股脑全部反扑回来。”
齐思远背对着他,没有说话。脑海里还在循环那些苛责自己的声音,给身边人添了麻烦,救不了那个小女孩,一切都怪当初自己隐瞒病情。皮肉的难受,和心里的煎熬比起来,仿佛已经微不足道。
“别把自己的感知全部封闭起来。”周凯坐到床边,声音放得柔和,“心里再难受,也不要把身体的信号一起屏蔽掉。你的身体已经扛了太多,不能连感知也一并丢掉。”
病房陷入安静,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落进来。齐思远蜷了蜷肩膀,没有给出回应。那层由绝望和愧疚筑起的隔膜,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轻易打破。
周凯知道,今晚的难关,远远还没有过去。
听着周凯的叮嘱,齐思远轻轻点了点头。
他努力收拢涣散的心神,试着把注意力落回腰后,想要真切去捕捉躯体传来的酸胀与痛感,想要挣脱那层麻木的屏障。
可心底那道盘旋不休、不停自我诘问的声音,又再一次冒了出来。
你看,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是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当初要是不隐瞒,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你帮不了那个小女孩,还不断拖累江瑶,拖累周凯,所有人都在为你费心。
刺耳的念头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响,挥之不去。
齐思远急忙闭上眼,拼命在脑海里描摹江瑶的模样,描摹她温柔的眉眼,描摹方才手掌下那温热隆起的小腹,想用爱人的画面,把心底这道恼人的声音给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