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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是刻意驱赶,那道内心的声音反倒变本加厉,愈发喧嚣,一句接一句,在脑子里疯狂盘旋,不肯停歇。

自责、懊悔、无力层层叠叠挤压着他的意识,像无数只蜜蜂在脑袋里嗡嗡作响。

终于,齐思远再也承受不住这无休止的内耗,胸腔里积压的情绪骤然爆发。他猛地攥紧拳头,喉咙里蹦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闭嘴!”

这一声突兀的喊声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周凯正坐在床边,原本安安静静看着他,完全没有开口说话,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往后一缩,满眼错愕。

“……啊?”

周凯一脸茫然,心里暗暗纳闷,自己什么话都还没说,平白无故挨这么一声呵斥。

齐思远喊完之后,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等理智稍稍回笼,才看见周凯一脸诧异的神情。

他不是在对周凯发火。

刚刚那声怒吼,是冲着自己脑海里那道永不停歇的苛责之声。

病房瞬间陷入尴尬的沉寂,只有监护仪被这一声刺激,心率曲线又小小的向上跳了一截。

齐思远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眼底浮起一层水光,眼神慌乱地躲闪开周凯的目光,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虚弱又窘迫:“对不起……我不是在吼你。”

他把头埋低,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整个人缩在被褥之间。

“是我脑子里面,一直有个声音在不停说,一直在怪我,怎么赶都赶不走。”齐思远嗓音发颤,“我拼命去想江瑶,想宝宝,可它反而闹得更凶,我实在受不了了。”

周凯这才恍然大悟,心头那点错愕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心疼。

原来他刚刚是在和自己脑海里的念头对抗。

周凯不再计较那声突如其来的呵斥,缓缓凑近,放缓了语调:“是心里压的东西太重,才会这样。不要逼着自己硬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越压制,它反而会闹腾得越厉害。”

齐思远紧紧抱着自己,肩膀微微发抖。

方才试图感受身体痛感的时候,心底的自我审判就席卷而来。明明周遭安安稳稳,可他的内心世界,早已乱作一团。

窗外夜色浓稠,监护仪滴滴作响,映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那些愧疚与自责,依旧牢牢缠绕着他,不肯散去。

齐思远伸手拿过枕边的手机,点开聊天记录,翻出江瑶白天发来的短视频。

视频里是客厅的日常片段,江瑶浅浅笑着,镜头不经意扫过她隆起的肚子,背景还能听见Lisa打闹说笑的声音。他按下循环播放,手机亮度调得柔和,目光牢牢锁在屏幕上,一遍一遍反复看着。

脑海里那道不停苛责自己的声音,在看见江瑶温和眉眼的时刻,终于慢慢退下去几分。

他静静看着画面,脑海不由自主铺开往后的光景。想象等自己彻底出院休养好,迎接宝宝降生。往后下班回家,屋子里有江瑶,有啼哭的小婴儿,一家三口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必被困在病房,不必被病痛桎梏,不用再面对无尽的自责。

这份对未来的期盼像一层温柔的屏障,暂时隔开了铺天盖地的自我否定。

就在这时,方才麻木迟钝的后腰,骤然传来一阵汹涌的酸胀钝痛。紧绷僵硬的肌肉、错位的小关节,被屏蔽许久的痛感,随着精神稍稍松弛,一下子全部反扑上来。紧随其后,晚饭吃得略急,胃里也泛起闷闷的胀痛,一阵阵隐隐往上泛。

身体的感知,正在一点点回笼。

齐思远嘶地轻抽一口冷气,下意识伸手按住后腰,又轻轻抵着上腹。紧绷多日的神经卸下一部分重负,被压抑的躯体信号终于重新传达到意识里。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还在担忧望着他的周凯,勉强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一点调侃。

“喂,骨科大夫手艺不行啊,是不是刚刚给我按,把我腰给按坏了。现在又酸又胀,疼得厉害。”

周凯听见这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看见他终于肯开口开玩笑,松了一大口气。

“怪我?明明是你今天坐那么久,又应激晕厥,肌肉早就僵成石头了。先前是你精神太过载,痛觉直接屏蔽,现在缓过来才开始疼,跟我按摩没关系。”周凯伸手探了探他腰后,“还好只是肌肉劳损的酸胀,没有别的新发损伤。”

齐思远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视频还在循环播放,江瑶的笑脸一遍遍在眼前流转。

眼下的痛苦好像被对未来的憧憬冲淡不少,心里的阴霾暂时散去,整个人看上去好了许多。他以为自己就这样慢慢走出来了,靠着想象一家三口的生活,就能把那些愧疚、无力全部化解。

可他并不知道,这只是短暂的饮鸩止渴。

脑海里的自责只是暂时退到暗处,并没有真正消失。小女孩还在重症监护室苦苦挣扎,手术方案依旧布满重重风险,他身体的警报也没有真正解除。这份靠憧憬换来的平静,是借来的片刻喘息,只要再一次听见关于病例的消息,那些缠绕他的心魔,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

胃里胀痛持续,后腰一阵阵发酸,齐思远把手机握在手心,目光重新落回视频。

“要是能早点出院回家就好了。”他低声喃喃。

周凯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微光,没有戳破这份短暂的安宁,只是拿过靠枕垫在他腰下,又递来温热的温水。

“先好好睡一晚,别的,留到明天再说。”

夜色沉沉笼罩病房,监护仪依旧平稳滴滴作响。这一刻的轻松是真实的,可藏在平静底下的重重困境,依旧没有消失。

车子平稳驶入小区,回到家中。屋内暖光柔和,白天摆出来做胎教的绘本还散落在沙发一角。

Lisa换下外套,给江瑶洗好了一盘切好的水果,端到茶几上。方才在医院,看着两人把话说开,她本以为江瑶心里那块大石头可以稍稍放下。可回到家,江瑶就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水果叉,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整个人闷闷的,话少得可怜,眉宇间始终拧着一股解不开的郁结。

Lisa最见不得闺蜜心里揣着心事过夜,她天生就是刨根问底的性子,不可能任由江瑶把坏情绪全部闷在心底。

她挨着江瑶坐下,侧过头,语气带着关切:“怎么啦,瑶瑶?在生齐思远的气吗?刚刚在病房你们不是已经把话说开了?”

江瑶叉子戳着盘中的果肉,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没有立刻回答。客厅安安静静,只有落地钟微弱的滴答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

“不是生气。”

她顿了顿,脑海里回放病房里齐思远的模样。他表面顺从,答应会保重身体,也伸手感受过腹中宝宝的胎动,可江瑶看得出来,那层愧疚之下,还压着别的东西。那些沉甸甸的念头堵在他心里,没有真正宣泄出来。

“我总觉得,齐思远心里还藏着很重的心事。是那种死死憋在心里面,就算想讲,也说不出口的感觉。”江瑶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当着我的面道歉,答应我会顾及身体,可很多感受他不会完完整整摊出来。他习惯把自责、无力全部自己吞下去,不会轻易往外说。”

Lisa微微挑眉:“可是今天都闹到晕倒这么大的事,难道还不肯吐露?”

“正因为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反倒更不会说了。”江瑶放下手里的水果叉,手掌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边是那个危在旦夕的小女孩,他满脑子都是自己没能帮上足够多的忙;另一边是我,还有没出世的孩子,他心里又满满都是亏欠。两种压力拧在一起。他不想再增加我的负担,就选择全部闷在自己心里。”

今天在病房,齐思远看上去被胎动打动,许下承诺,可江瑶能够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散不去的茫然。口头的承诺很简单,但根植在骨子里的医者执念,还有对过往隐瞒病情的悔恨,不是短短几句话就能消解。

“我怕他夜里一个人待在病房,反复跟自己较劲。”江瑶的声音带上一丝担忧,“周凯可以盯着他的监护仪,看管他吃饭休息,可看不住他脑子里不停打转的想法。身体的损伤可以靠药物休养,可心里那道坎,只能靠他自己慢慢跨过去。”

Lisa听完,神色也凝重下来。她这才明白,江瑶的闷闷不乐,不是源于方才的争执,而是看透了齐思远没有表露出来的精神内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现在再折回医院。”Lisa问道。

江瑶轻轻摇了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去打扰他。频繁打电话过去,只会让他强迫自己装出一切安好的样子。”她指尖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能拜托周凯多留意,不光盯指标,也多观察他的情绪。希望今晚,他能安安稳稳睡一觉,不要再独自反复折磨自己。”

嘴上这么说着,心底的不安却没有散去。

她清楚,那份短暂的和解只是表层。只要重症监护室的小女孩还在险境之中,只要手术的难题悬而未决,齐思远的心,就很难真正得到安宁。

病房里的灯光调至最暗,只有床头监护仪透出一点幽幽的冷光,滴滴的声响规律地回响。

陪护床上,奔波了一整天的周凯已经沉沉睡熟,均匀的呼噜声轻轻响起,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而病床上的齐思远,丝毫没有睡意。

他翻来覆去,身下的床垫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一会儿侧过身子,一会儿又平躺回来,后腰那股酸胀钝痛反反复复袭来,胃里也时不时泛起隐隐的胀痛。身体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闭紧双眼,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会诊、不要去想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拼命在脑海里描摹江瑶的模样,回想白天视频里她的笑容,回想掌心下宝宝有力的胎动,想象往后一家三口的日子。

可越是刻意压制,思绪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往外窜。

心底那个熟悉的、苛责他的声音,又从暗处钻了出来。

你今天还是倒下了。

你明明找到了关键思路,却没有能力继续打磨。

江瑶怀着孕还要为你担惊受怕,所有人都要围着你操心。

当初如果早点正视身体的不适,不选择隐瞒,何至于落到现在进退两难的境地。

一句一句,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猛地睁开眼,怔怔望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明明方才看视频的时候,还获得片刻的喘息,可那一点暖意,撑不过深夜独处的寂静。那些愧疚和挫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暂时被掩盖住,等到四下无人,便又卷土重来。

他悄悄侧过头,看向陪护床上睡得安稳的周凯。听着他的呼噜声,齐思远心里甚至生出一丝羡慕。别人可以卸下重担踏踏实实入睡,唯独他,被万千念头死死纠缠。

后腰的酸痛一阵一阵放大,胃部闷胀也时不时搅得他很不舒服。身体的难受,叠加精神上的煎熬,双重折磨。

齐思远抬手,轻轻捂住耳朵,想要隔绝脑海里那道声音,可那是来自内心的诘问,捂住耳朵也没有半分用处。

他不敢翻身幅度太大,怕惊醒好不容易睡着的周凯。只能僵硬地躺在被褥里,睁着眼,任由纷乱的念头在脑子里来回冲撞。

他也想放过自己,可做不到。

重症监护室里那个小小的生命还在和死神拉锯,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而他被困在病床上,很多想法只能托人转述,连完整参与讨论都做不到。自责如同细密的网,把他牢牢裹在其中。

监护仪的屏幕上,心率微微往上爬升了一小截。

齐思远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眶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