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远原本满心都是愧疚、懊恼，脑子里还盘旋着会议室那套尚未完善的手术思路。可掌心下这一阵小小的胎动，像是一股暖流，骤然冲散了一部分缠绕在他心头的焦灼。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掌不敢用力，就那样轻轻贴在江瑶的肚子上。没过片刻，又是几下细碎的鼓点一样的胎动，一下、又一下。
鲜活的小生命，安安稳稳待在这里，等着他平安回家。
“你听，宝宝在跟你打招呼。”江瑶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这个孩子在等他的爸爸。我也在等。我知道你心里装着重病的小姑娘，可你别忘了，这里也有一份责任在等着你。”
齐思远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
方才苍白重复的道歉，在此刻显得愈发空洞。他口口声声说会保重身体，可行动上总在不断冒险。他一心想去守护另一个弱小的生命，却差点忽略了眼前属于自己的这一份。
掌心之下，小家伙还在时不时踢动，传递着蓬勃的生命力。
“我……”齐思远声音有些沙哑，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不阻拦你为那个孩子思考出路。”江瑶的指尖轻轻盖在齐思远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掌稳稳按在自己的孕肚上，“方案可以交给整个团队去打磨，你可以出想法，但不能再拿自己的命去拼。若是你倒下，不止我会难过，这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也会失去依靠。”
监护仪滴滴答答在一旁回响。
齐思远掌心感受着腹中胎儿的动静，心底翻涌的执拗被这温热的触感慢慢抚平。那些手术、病灶、凶险的缺损还盘踞在脑海，但这一刻，他清清楚楚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可以毫无顾忌去消耗的。
他慢慢收紧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小心翼翼覆住那片温热。
“我记住了。”齐思远低声说道，这一次，不再是简单敷衍的道歉，语气沉重而真切，“我会顾及自己。为了你，也为了宝宝。”
站在不远处的周凯，悄悄侧过头，望向窗外，不去打扰这一刻。病房里的氛围，慢慢从之前的紧绷，沉淀出一份柔软。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推开，张主任手里拿着刚出来的抽血化验报告单走了进来。
周凯立刻迎上前接过，齐思远也下意识坐直几分，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复查的心肌标志物出来了。”张主任走到病床边，神色算不上轻松，却也没有太过紧绷，“应激带来的心肌一过性损伤，指标只是轻度升高，没有出现实质性的心肌坏死，万幸，情况不算太严重。就是交感神经过度亢奋引发的反应，后续静养，配合药物干预，指标是可以回落的。”
他说着，指着报告单上几处数值，和齐思远细致解释，说着肌钙蛋白、心肌酶的变化，分析这次晕厥只是情绪与脑力透支诱发的应激，并非之前肺栓塞带来的继发恶性事件。
一长串专业的医学名词落在耳朵里，江瑶站在一旁，很多术语听得似懂非懂，没法完全吃透其中的差别。
可“不算太严重”这五个字，在她听来，不等于没事。
只是相比于最坏的结局，稍稍缓和了一筹，根源依旧是心脏发出的危险警报。眼底那份深深的忧虑并没有因为张主任的话散去，眉头依旧轻轻蹙着。
“也就是说，这一次虽然暂时躲过凶险，但再发生一次类似的激动透支，后果就很难预估，是吗？”江瑶轻声开口，没有纠结那些晦涩的化验名词，直截了当地问到最核心的地方。
张主任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语气沉重下来：“你理解的没错。‘不算太严重’，是指当下没有造成不可逆伤害。但这已经是很明确的红色警告。他现在还处在肺栓塞之后的恢复期，心脏耐受本就比普通人差一大截。今天是运气好，现场一整个科室的专家及时处置。若是下一回，未必会有这么幸运。”
病房瞬间安静，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格外清晰。
齐思远垂着眼，安静听着，指尖还残留方才触碰江瑶孕肚时的温热，心里沉甸甸的。
“会议室那套侧后方入路搭配冠脉吊带的思路，我们留下来继续推演完善。”张主任看向齐思远，“后续方案讨论会，你不再到场参与。有什么想法，你可以简短口述，由周凯代为转达。或者给我打电话，发微信都可以。绝对不允许再高强度投入研讨，更不能再情绪剧烈起伏。你的身体，已经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打击。”
齐思远没有争辩，轻轻点了点头。
江瑶的心一直悬着，她看得明白，张主任口中的不严重，仅仅是当下没有酿成惨剧，风险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Lisa这时从走廊推门进来，默默站在江瑶身侧，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怕她站久了身体吃不消。
张主任把报告单交给周凯收好，又叮嘱了几句用药和监护的注意事项，目光扫过江瑶满脸的忧色，也明白她心里的不安，轻叹一声：“瑶瑶心里的担心我完全理解，我们会严加把控，尽量不让他再出现这样的状况。但你自己的心结，也需要慢慢解开。”
说完，张主任便转身离开病房。
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江瑶看向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齐思远，心里五味杂陈。侥幸躲过一劫，可这份高悬的不安，并没有就此消散。
张主任走后，病房陷入一阵沉默。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依旧在耳畔回响，化验单被周凯收进床头柜，可齐思远的心神，早就飘回了那间会诊会议室，停留在那套刚刚看到曙光的术式之上。
明明已经找到了极有可能破局的方向，侧后方入路、冠脉保护吊带，每一处细节还清晰印在脑子里。可张主任明确下令，不让他再到场参会，连长时间看资料都被禁止。往后他只能简短口述想法，由周凯代为转述。
他等于被隔在了这场和死神赛跑的救治之外。
一想到重症监护室里那个状态持续下滑的小姑娘，想到好不容易得来的思路，齐思远心底压上一层化不开的失落。他安静靠在床头，眼神放空，望着玻璃窗，整个人有些出神。
江瑶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清清楚楚。
嘴上他答应得恳切，方才手掌贴在自己孕肚上的时候，也真切流露过愧疚。可江瑶太了解他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医者执念，不会因为一次晕厥、一次警告就彻底消弭。
今天可以被迫停下，可只要那个小女孩还在病床上苦苦煎熬，只要方案还在打磨，他心里就不可能真正放下。现在是身体垮了被迫安分，等往后精神稍稍恢复，难保不会又开始钻规则的缝隙。
江瑶心底那层沉甸甸的忧虑并没有就此放下，她担心，齐思远根本不会一直乖乖听话。
周凯看出两人各怀心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就算不能亲自到场，你的思路我们会全部带给团队，不会白白浪费。但你本人，必须彻底退出高强度研讨。”
齐思远缓缓收回目光，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我只是怕有些细节，口头转述会出现偏差。那处缺损位置太刁钻，器械角度、吊带松紧的分寸，差一点，结局就天差地别。”
“我会拿录音，会对着3d模型一条条核对，尽量把你的想法完整传递过去。”周凯说道，“可你不能再亲自耗进去。今天的抽血结果就是警告，再越界，谁都兜不住。”
齐思远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抿住嘴唇。
江瑶坐到病床边，看着他这副模样，轻声说道：“我相信你此刻说的会保重身体是真心的。可我也怕，等你体力稍微好转，心里记挂着那个孩子，又会忍不住想方设法去触碰红线。”
齐思远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窘迫。他无法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动心，连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我会尽量克制。”他只能这样说。
“尽量不够。”江瑶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再次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我不求你彻底不去想那个小姑娘，那是你的本心。可我怕你一次次把自己推到危险边缘。我和宝宝，赌不起一次次的侥幸。”
病房里气氛沉沉。
一边是奄奄一息等待救援的陌生孩童，一边是眼前自己爱人与尚未出世的孩子。两道沉甸甸的责任横亘在这里，撕扯着齐思远。他想要两全，可现实却处处都是局限。
周凯站在一旁，心里也明白，口头的约束永远抵不过他内心的执念。往后看护齐思远，只会更加费心。
窗外暮色越沉，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
小女孩的手术还在艰难推演，而病房里的这一场博弈，远远没有结束。
窗外暮色沉沉，夜幕慢慢笼罩住整栋住院楼，走廊的灯光次第亮起。时间已经不早，周凯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心里顾虑起来。江瑶怀着将近七个月的身孕，不宜在外逗留到深夜，往返路上也不安全。
“瑶瑶，时间不早了，天黑了难免堵车也不好开，你和Lisa先回家吧。”周凯开口劝道，“这边有我守着，夜里有任何情况，我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有抽血复查结果也会同步告诉你。你熬夜耗在这里，身体吃不消，肚子里的宝宝也会跟着受影响。”
江瑶坐在床边，舍不得就这么离开，目光落在齐思远苍白的脸上，满心牵挂。可她也清楚周凯说得在理，自己的确不能在医院久留。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齐思远的手：“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记住我们说过的话。”
齐思远轻轻应了一声，眼底蒙着一层灰暗。
Lisa上前扶着江瑶起身，两人又叮嘱几句，才缓缓推门离开。病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偌大的病房，就只剩下齐思远和周凯两个人。
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在此刻显得格外空旷。
齐思远向后靠在床头，慢慢蜷缩起肩膀，一股浓重的无助感彻底将他包裹。
今天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不停回放。会议室好不容易撞出关键的手术思路，自己却当场晕厥倒下。他本想拼尽全力为那个小女孩争一线生机，到头来反倒成为整件事的拖累。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齐思远低声喃喃，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深深的自我否定，“江瑶怀着孕，还要一次次为我担惊受怕，我辜负了她。张主任，科室里所有医生，大家拼尽全力寻找手术出路，我却在关键时候倒下，辜负所有人的期待。最对不起的还是那个小姑娘。”
他闭了闭眼，心口闷闷发胀。
“明明找到了有希望的手术方式，我却没有办法继续参与打磨细节。我熟悉那处缺损所有刁钻的位置，可现在只能隔着旁人转述想法，还不能多思考。我不知道转述会不会漏掉关键分寸，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领会器械角度、吊带松紧那一点点细微的差别。孩子还在重症监护室，身体一天天变差，我却什么实质性的事都做不了。”
连日积攒的疲惫、自责、无力全部倾泻出来。他一身的专业本领，此刻却被自己受损的身体牢牢困住，有力无处使。
周凯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没有急着打断他的情绪宣泄。
“不要把所有重量全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周凯的声音平静，“救那个女孩，是整个医疗团队的责任，不是你一个人的使命。今天的新思路，也是集体讨论碰撞出来的结果，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可我看得最清楚病灶。”齐思远抬眸，眼底布满倦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处缺损藏在什么地方，会有多少看不见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