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雨，似乎永远不会停。
从昨夜那场诡异的屠杀之后，天空就一直阴沉着脸，像是一个得了重病的巨人，不停地咳出冰冷的雨水。
嘉陵江边，一处废弃的防空洞口。
林薇蜷缩在潮湿的稻草堆里，身上裹着那件破棉袄，身体因为高烧而不住地颤抖。她的嘴唇干裂，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旧伤复发，加上连日奔波和淋雨，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水……”
林薇发出微弱的呻吟。
燕子立刻把半破的搪瓷缸递到她嘴边，那是他刚接的雨水，沉淀了泥沙，勉强能喝。
林薇喝了一口，冰凉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睁开眼，看着燕子那张写满焦虑的脸。
“薇姐，这样下去不行。”
燕子握着那把佐官刀，指节发白。
“全城的药店都被特务盯死了，黑市上的药贩子也不敢接咱们的活。再不弄到消炎药，你会烧坏的。”
“不能去药店……”
林薇喘着粗气，大脑飞速运转。
中统、军统、黑帮，甚至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都在等着她自投罗网。
在这个城市里，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
除了……
一个外国人。
“去找史密斯。”
林薇挣扎着坐起来，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半张被撕裂的美元。
那是当年在雪峰山，史密斯输给她的“赌注”，上面签着史密斯的名字。
“美国人？”燕子有些犹豫，“薇姐，咱们刚把人家坑了，他还会帮咱们吗？”
“会。”
林薇的眼神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笃定。
“史密斯是个纯粹的军人，也是个讲义气的朋友。他虽然恨我骗他，但他更恨那些在他的船上搞暗杀的卑鄙小人。”
“而且，只有美国人的地方，戴笠和那个神秘人暂时还伸不进手去。”
她找出一截铅笔头，在那半张美元的背面，颤抖着写下了一行英文代码：
“the Eagles wing is broken. Need nest. Sector 4.”
（鹰翼折断。需要巢穴。第四区。）
第四区，是他们约定的紧急联络暗语。
“燕子，去两路口的美军招待所。”
“别走正门，找那个倒泔水的哑巴老头，给他这半张钱。他会把东西送到史密斯手里的。”
……
两小时后。
两路口，美军招待所外围。
这里是重庆的“租界”，也是整个陪都最安全、最繁华的地方。
高墙电网内，是一栋栋精致的小洋楼，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美国宪兵（mp）。吉普车进进出出，里面传出爵士乐和烤牛排的香气。
这一切，与墙外那个饥寒交迫、充满杀戮的世界，仿佛是两个星球。
林薇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伪装成一个乞讨的难民，躲在街对面的一个馄饨摊后面。
燕子蹲在她身旁，手里捏着几个硬币，假装在数钱。
“信送进去了吗？”林薇问。
“送进去了。”燕子盯着大门，“那老头收了钱，亲自放在了少校的餐盘底下。按时间算，他现在应该看到了。”
林薇点了点头，死死盯着那扇铁栅栏门。
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要史密斯肯出来，只要能坐上美国人的车，哪怕是被“逮捕”，至少能获得暂时的庇护和药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雨越下越大。
林薇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冷得像块冰。
终于。
“哐当——”
招待所厚重的铁门打开了。
“出来了！”燕子低呼一声。
林薇猛地振作精神，看了过去。
但下一秒，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心脏。
出来的，不是来接应的吉普车。
而是一辆黑色的、挂着美国大使馆牌照的福特轿车。
车前车后，竟然跟着两辆架着机枪的威利斯军车，车上的宪兵如临大敌，枪口对外。
在福特车的后座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正是史密斯少校。
但他没有穿军装，也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墨镜。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便装，脸色灰败，神情颓丧，双手虽然没有戴手铐，但却很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而在他身边，坐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的白人男子。
那两个人面无表情，眼神冷酷，腰间鼓鼓囊囊的。
他们不是军人。
那种阴鸷的气质，林薇太熟悉了。
那是搞情报肃反的内务人员，也就是后来cIA的前身。
“这是……押送？”
燕子也看出了不对劲。
车队缓缓驶出大门，速度并不快，似乎是被雨天路滑所阻。
当车子经过林薇藏身的馄饨摊时。
史密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看向了这边。
隔着满是雨水的车窗。
四目相对。
林薇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想要冲过去。
但就在她刚要动弹的一瞬间。
车窗里的史密斯，做了一个动作。
他没有呼救，没有惊喜，甚至没有露出一点点“看见朋友”的表情。
他只是极其细微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很小，甚至会被人误以为是在随着车辆颠簸。
紧接着。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了一个单词：
“Run.”（跑。）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林薇一眼。
身边的黑西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往窗外看了一眼，但只看到了两个缩在雨中的乞丐。
车队加速。
溅起一片泥水，呼啸着向机场方向驶去。
林薇僵在原地，任由泥水溅了一身。
她看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为什么……”
燕子不可置信地问道，“洋少爷他……”
“他被清洗了。”
林薇的声音虚弱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或者是被内部调查了。”
她太了解情报机构的运作了。
“樱花档案”的事情，庞啸天的死，还有之前一系列违抗命令的行为。
美国人不是傻子。
当他们发现史密斯被林薇“利用”，导致美国利益受损（没拿到档案），甚至可能卷入了中国复杂的政治斗争时，史密斯就成了一枚弃子。
或者是，那个幕后的神秘人，手段已经通天到了可以影响美国情报机构的程度，借美国人的手，切断了林薇最后的外援。
“连美国人都保不住他……”
林薇惨笑了一声，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靠在了燕子身上。
“薇姐！薇姐！”
燕子扶住林薇滚烫的身体。
林薇闭着眼睛，感受着雨水打在脸上的冰凉。
“走……”
她喃喃自语。
燕子背起林薇，在这漫天风雨中，钻进了黑暗的巷道深处。
身后，美军招待所的灯光依然温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