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第三天深夜。
重庆的雨,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淅淅沥沥地浇灌着这座充满了阴谋与恐惧的城市。
下半城的棚户区,巷道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湿滑的青石板路面上,积水倒映着昏黄的路灯,被两双急促的脚步踩得粉碎。
“这边!”
燕子一只手扶着摇摇欲坠的林薇,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把驳壳枪。
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林薇的高烧依然没有退,她的身体烫得像块烙铁,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的刺痛。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凭借着特工的本能,机械地迈动着双腿。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
那是像附骨之疽一样甩不掉的追兵。
“站住!别让他们跑了!”
“分开包抄!堵住巷口!”
这一次追上来的,不是宪兵,也不是警察。
而是一群穿着黑色中山装、戴着礼帽的男人。他们行动迅速,出手狠辣,手中的武器清一色的勃朗宁大威力手枪。
中统行动队。
这群cc系的爪牙,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想在军统之前抢下这块“肥肉”,好向上面邀功。
“该死……”
燕子骂了一句,猛地转过一个拐角。
然而,他的脚步猛地刹住了。
面前,是一堵布满青苔的高墙。
死胡同。
这里是重庆老城特有的“断头路”,两边是高耸的民房墙壁,前方是绝壁,后面是追兵。
无路可逃。
“薇姐,歇会儿。”
燕子把林薇扶到墙角的垃圾堆旁坐下,那是唯一的掩体。
他转过身,挡在林薇身前。
“啪嗒。”
他打开了驳壳枪的机头,然后从腰间摸出了最后一把匕首,反手握住。
“燕子……”
林薇靠在墙上,意识有些模糊,手在怀里摸索着那把柯尔特手枪。
“留一颗子弹……给我。”
燕子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咧嘴一笑。
“放心。”
“只要我还没死,谁也碰不到你。”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
七八个黑衣人出现在雨幕中,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领头的一个特务头子,是个麻子脸。他手里玩弄着一把匕首,看着困兽犹斗的两人,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跑啊?怎么不跑了?”
麻子脸一步步逼近,身后的手下举起了枪。
“林少将,别来无恙啊。”
“兄弟们可是找了你三天三夜,腿都跑细了。”
“中统的狗?”
燕子冷冷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弓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嘴还挺硬。”
麻子脸啐了一口唾沫。
“上面有令,那个女人要活的,至于这个男的……”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乱枪打死。”
“砰!砰!砰!”
枪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但开枪的不是中统,是燕子。
他在对方挥手的瞬间,抢先扣动了扳机。
“啊!”
两名走在最前面的特务惨叫着倒下,大腿中弹。
“妈的!给脸不要脸!打!给我打!”
麻子脸大怒,躲到电线杆后面吼道。
“砰砰砰砰——”
巷战瞬间爆发。
狭窄的巷道里,枪火闪烁,子弹横飞。
燕子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利用垃圾堆和地形,左右腾挪,手中的驳壳枪指哪打哪,硬生生地压制住了对方七八个人的火力。
但这是徒劳的。
对方人多势众,而且弹药充足。
很快,燕子的子弹打光了。
“咔嚓。”
空仓挂机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子弹了吧?”
麻子脸听到了那个声音,狞笑着探出头来。
“上!抓活的!男的剁碎了喂狗!”
特务们逼了上来。
距离不到十米。
燕子扔掉空枪,拔出了那把佐官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薇。
林薇已经昏迷了,头歪在一边,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只剩一颗子弹的手枪。
“来吧!!”
燕子发出一声悲壮的怒吼,准备发起最后的决死冲锋。
哪怕是用牙咬,他也要咬断几个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两道刺眼至极的强光,突然从巷子口那边的街道上射了进来!
那是一辆汽车的远光灯,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是一阵低沉、有力、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牌照的高级轿车,像个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巷子口,堵住了中统特务们的后路。
“谁?!”
麻子脸被强光晃得眼花,转身大骂。
“中统办事!哪个不长眼的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
轿车的后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并没有人说话。
伸出来的,是两根黑洞洞的、加装了粗大消音器的冲锋枪管。
那是美制的m3“黄油枪”,或者是某种更精密的自动武器。
“噗!噗!噗!噗!”
沉闷、急促、且极其富有节奏感的枪声响起。
那不是乱扫,那是精准的点射。
每一声轻响,都伴随着一名中统特务的倒下。
“啊——”
“有埋伏!!”
“救命……”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车里的人,枪法准得令人发指。他们就像是在清理垃圾一样,冷静、高效、且毫无感情。
那些平时嚣张跋扈的中统特务,甚至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就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在了血泊中。
麻子脸吓疯了。
他试图举枪反击。
“噗!”
一颗子弹精准地打断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第二颗。
“噗!”
眉心中弹。
麻子脸向后仰倒,死不瞑目。
短短五秒钟。
巷子里安静了。
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鲜血顺着石板缝隙流淌,汇聚成一条暗红的小溪。
燕子握着刀,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一地的尸体,又看着那辆神秘的黑色轿车。
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绝对不是救兵。
如果是朋友,早就下来相认了。
但这辆车里的人,杀完人后,甚至连车门都没开。
车窗缓缓升起。
在那黑色的玻璃完全闭合之前。
燕子隐约看到,后座上坐着一个戴着黑色礼帽的男人。
那个男人并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看燕子。
他的目光,越过雨幕,越过黑暗,直直地落在了昏迷的林薇身上。
“轰——”
轿车重新启动。
它优雅地倒车,调头,然后像它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雨夜的尽头。
没有留下一句话,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两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亡命徒。
林薇被冷风吹醒了。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燕子……谁干的?”
燕子收起刀,走到巷口看了一眼车消失的方向,脸色苍白。
“不知道。”
“一辆黑车。几把消音枪。没露脸。”
“把中统的人全杀光了,然后就走了。”
林薇挣扎着坐起来,看着那些尸体眉心的弹孔。
枪枪爆头。
这不是黑帮火拼,这是职业杀手。
而且是受过最顶级训练的杀手。
“他们不是来救我们的。”
林薇喃喃自语。
“有人在煞费苦心的逼我们。”
“逼我们走投无路,逼我们只能去求他。”
“谁?”燕子问。
林薇摇了摇头。
她想起了那杯热茶,想起了那个红圈,想起了报纸上画的风信子。
“一个……早就该死掉的幽灵。”
雨,越下越大。
林薇扶着墙,站了起来。
“走。”
两人跨过尸体,再次没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