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重庆并没有因为昨夜的雨而变得清爽,反而更加阴郁湿冷。
早起的报童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一声号外,大街小巷的墙壁上、电线杆上,就已经贴满了崭新的告示。
那是用加急的石印机连夜印刷出来的,墨迹甚至还没干透。
告示上端,赫然印着醒目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缉捕令”字样,旁边盖着军统局和首都卫戍司令部的双重大印。
林薇裹着那件沾满煤灰的破棉袄,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头巾,像个进城卖菜的农妇,混在围观的人群中。
她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墙上那张所谓的“A级通缉令”。
照片是她在军校时期的档案照,英气逼人,与现在的落魄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而照片下面的罪名,更是字字诛心:
“原军统少将林薇,罔顾党国栽培,私吞日伪巨额接收资产,数额特别巨大。”
“暗中勾结共党,泄露国家机密。”
“于胜利酒会现场行刺要员,罪大恶极。”
“即刻全城通缉。凡提供线索者,赏大洋一千;击毙或活捉者,赏大洋五千。”
“死活不论。”
“啧啧,五千大洋啊。”
旁边一个在那剔牙的袍哥混混感叹道。
“这女的干了啥?这么值钱?我看这模样挺俊的,可惜了。”
“听说是汉奸,卷了日本人的金子跑了!这种人,该杀!”
人群中议论纷纷,唾沫星子横飞。
林薇拉低了头巾,遮住了嘴角那一抹冰冷的自嘲。
一夜之间。
抗日英雄成了窃国大盗。
那个曾经在衡阳废墟里啃树皮、在雪峰山上杀鬼子的林薇,已经被这张纸,抹杀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她,只是一块行走的肥肉,价值五千大洋。
“走。”
她感觉有人在拉她的袖子。
是燕子。
燕子化装成了挑夫,扁担下压着那把没地方藏的佐官刀(裹在铺盖卷里)。他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示意林薇赶紧离开。
这里太危险了,到处都是眼睛。
……
两人钻进了一条阴暗的后巷。
“大姐,咱们不能这么瞎逛。”
燕子放下扁担,眉头紧锁。
“全城的警察、宪兵,还有那些想发财的黑帮都在找咱们。咱们没有证件,住不了店,出不了城。”
“得找人帮忙。”
“找谁?”林薇靠在湿漉漉的墙上,感到一阵眩晕。
昨夜淋了雨,加上旧伤未愈,她的额头滚烫,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找老张。”
林薇强打精神说道。
“张自强,军统总务处副处长。当年在上海,我救过他一家老小的命。他是戴笠的亲信,手里有出城的特别通行证。”
“只要能拿到证件,我们就能去成都,那边还有路子。”
这是一种赌博。
但在绝境中,信任是唯一的筹码。
林薇找到了一家偏僻的杂货铺,借用了里面的公用电话。
她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疲惫且警惕的声音。
“老张,是我。”
林薇压低了声音,说出了当年的接头暗语。
“上海的雨停了,你欠我的那把伞,该还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顺着电话线传过来。
过了足足五秒钟。
“你……你居然还敢打电话?”
老张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激动,而是恐惧。
“林薇,你疯了吗?!”
“我需要出城证。”林薇没有废话。
“出城?你出不去了!”
老张压低了嗓门,语气急促而绝情。
“毛人凤接管了行动队,他下了死命令,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你!”
“还有……你别害我!我家门口现在就蹲着三个宪兵!”
“昨天晚上,凡是跟你有过深交的人,都被带走问话了!听说……听说老李已经在审讯室里被打残了!”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林薇,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没挂电话报警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老张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再找我了。也别找任何人。没人敢帮你。”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咔嚓。”
电话挂断了。
林薇放下电话,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薇姐!”燕子一把扶住她。
林薇的手滚烫,她在发高烧。
“没办法了……”
林薇虚弱地靠在燕子身上,苦笑了一声。
“路断了。”
“没人会帮我们。”
“那就靠自己。”
燕子看着林薇烧得通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你发烧了,必须吃药。哪怕是抢,我也得给你弄来。”
……
半小时后,一条偏僻街道的小药房。
柜台后的老板正拿着那是通缉令,跟几个闲汉吹牛。
“老板,抓药。”
一个戴着破草帽的挑夫走了进来,声音沙哑。
他报出了几种消炎药和退烧针剂的名字——全是管制品,只有黑市或者军队才有。
老板愣了一下,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挑夫。
虽然衣着破烂,但这个人的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而且,他要的这些药,正好是治疗枪伤和战地感染的。
老板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了柜台下的那张通缉令上。
“一男一女……”
“男的身手极好……”
“有是有。”
老板慢吞吞地转身,假装去拿药,一只手却悄悄摸向了柜台下的警铃按钮,另一只手给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不过这药贵,你带钱了吗?”
“我有这个。”
燕子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拍在桌上。
就在这时。
门口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哨声。
“嘀——!!”
两名正在附近巡逻的巡警,接到了伙计的暗示,手按着警棍和驳壳枪,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干什么的?查良民证!”
领头的巡警是个胖子,一眼就看到了燕子那双并不像苦力的手。
“把帽子摘了!抬起头来!”
燕子叹了口气。
他不想惹事。
但麻烦总是找上门。
“药。”
燕子没有摘帽子,只是指了指柜台。
“给我药,我就走。”
“妈的!给脸不要脸!”
胖巡警感觉被冒犯了,抡起警棍就朝燕子的脑袋砸了下来。
“我看你是通缉犯!”
“呼——”
风声呼啸。
燕子微微侧头,避开了警棍。
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胖巡警的手腕,顺势向怀里一拉!
右肘猛地顶出!
“砰!”
一记凶狠的顶心肘,狠狠地撞在胖巡警的胸口。
“呕——”
胖巡警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眼珠子暴突,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倒飞出去,撞翻了药柜。
另一个巡警见状,慌忙去拔腰间的驳壳枪。
“找死。”
燕子一步跨出,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在空中一个旋身,一脚踢在那个巡警的手腕上。
“咔嚓!”
手腕骨折,枪飞了出去。
紧接着,燕子落地,一记手刀切在对方的颈动脉上。
巡警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药店老板吓傻了,刚要尖叫。
燕子随手抓起柜台上的一块抹布,塞进了老板嘴里,然后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药。”
老板颤抖着手,从柜子里拿出了几盒盘尼西林和退烧药。
燕子抓过药,把那块大洋留在桌上。
“不用找了。”
他拉低草帽,转身走出了药房。
门外,已经传来了远处宪兵队的摩托车声。
巷子里。
林薇靠在墙角,看到燕子平安归来,松了一口气。
“动手了?”
“嗯。没杀人。”
燕子把药塞进林薇手里,架起她。
“快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两人再次钻入错综复杂的巷道。
身后,警哨声响成一片。
林薇握着那盒救命的药,听着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她知道,那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