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深夜。
重庆,从狂欢的巅峰坠入死寂,只用了一场雨的时间。
黑色的轿车像一只受惊的甲虫,碾碎了路面上积水的倒影,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疯狂疾驰。
雨刮器拼命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挡风玻璃上那层厚重的水幕。车窗外,原本绚烂的烟花已经被乌云吞噬,取而代之的是滚滚雷声。
车厢内,死气沉沉。
林薇坐在后座,正在做一件极其决绝的事。
她摘下了胸前那枚熠熠生辉的四等宝鼎勋章,那是她用命换来的荣耀。
“咔嚓。”
她摇下车窗,手一扬。
勋章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落入了漆黑的嘉陵江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紧接着,她脱下了那身笔挺的少将礼服,换上了一套早已备好的、不起眼的灰色布衣。
每一个动作都冷静得可怕,仿佛她正在剥离的不是衣服,而是这八年来所有的身份与过去。
“大姐,广播。”
开车的燕子突然沉声说道。
林薇打开了车载收音机。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那个曾经播报日本投降喜讯的播音员,此刻的声音却变得严厉而冰冷:
“……据卫戍司令部通报,今晚胜利酒会发生恶性刺杀事件。经查,系日伪残余分子勾结内部叛徒所为。”
“全城即刻进入戒严状态。”
“各关卡严查可疑车辆,尤其是……一男一女。”
“呵。”
林薇冷笑了一声,关掉了收音机。
“好快的刀。”
前一秒还是抗日英雄,后一秒就成了“内部叛徒”。
那个在二楼举杯致敬的神秘人,还有戴笠那句“保护”,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收紧。
“去磁器口。”
林薇下令。
“那是我们最后的安全屋。只有我知道位置。”
……
磁器口,重庆老城的贫民窟。
这里道路狭窄,吊脚楼层层叠叠,如同迷宫。无论外面如何改朝换代,这里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阴沟、霉菌和廉价卷烟的味道。
两人弃车,步行钻入了错综复杂的巷道。
燕子走在前面,那只按在怀里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他像一只警惕的野猫,每过一个拐角都要停顿半秒。
“有点不对劲。”燕子低声说,“太安静了。”
按理说,今天是胜利日,哪怕是贫民窟也该有人喝酒划拳。但这几条巷子,静得像坟场。
“快到了。”
林薇指了指前方一栋半悬在江边的破旧吊脚楼。
那是她三年前秘密置办的产业,用的是一个死人的名字,连军统的档案里都没有记录。
两人摸到门前。
这是一扇厚重的乌木门,门锁上积满了灰尘。
林薇从门框顶部的缝隙里,摸出了一把生锈的钥匙。
“咔哒。”
锁开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林薇推门而入,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处于击发状态。
屋内漆黑一片。
燕子划燃了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张床。
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甚至连灰尘分布都很均匀。
“呼……”
燕子松了一口气,“看来没人来过。”
“不。”
林薇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
“有人来过。”
她大步走到那张八仙桌前。
桌子上,放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两只茶杯。
茶杯里,倒着茶水。
热气,正在从杯口袅袅升起。
这茶,是刚倒的。
就在他们进门前的一分钟,甚至几十秒前,还有人坐在这里!
燕子猛地转身,匕首护在胸前,死死盯着房间的每一个阴影角落。
“谁?!出来!!”
没有人回应。
只有窗外的雨声,滴答作响。
林薇颤抖着手,伸向桌子中央。
在那壶热茶旁边,压着一张当晚刚刚印刷出来的《中央日报》号外版。
头版头条,正是重庆欢庆胜利的照片。
而在照片的角落里,一个模糊的侧影——那是林薇在酒会上被抓拍到的瞬间。
这个侧影,被人用鲜红的朱砂笔,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圈。
不是红叉(代表清除)。
是红圈(代表锁定)。
在报纸旁边,还有一张白色的信笺。
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朵花。
一朵用黑色墨水画的……风信子。
“啪!”
林薇手中的枪掉在了桌上。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
这不仅仅是威胁。
这是一种展示。
一种上帝视角的、全知全能的展示。
那个神秘人,那个疑似她“父亲”或者“风信子”的人,不仅知道她没死,知道她逃了,甚至精准地预判了她唯一的退路。
他比她先到一步。
但他没有设伏,没有抓捕。
他只是倒了两杯茶,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容离去。
他在告诉林薇:
“你以为你在逃亡?不,你只是在我的棋盘上,按照我给你的路线移动。”
“我想抓你,随时都可以。但我现在,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大姐,茶还是热的!”
燕子摸了摸茶杯,脸色铁青,“人肯定没走远!我去追!”
“别追了!”
林薇一把拉住燕子,声音嘶哑。
“追不上的。”
“能把局做到这个份上的人,不会让你看见他的背影。”
她看着那两杯热茶,感觉那不是水,那是两碗孟婆汤。
这个安全屋,已经不再是避风港。
它成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
“这茶不能喝,这屋不能留。”
林薇的眼神逐渐从惊恐转为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他想看我恐惧?想看我像老鼠一样躲藏?”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煤油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哗啦!”
灯油飞溅,火苗瞬间窜起。
干燥的木质地板和老旧的家具,成了最好的燃料。
“烧了它!”
林薇看着腾起的火焰,冷冷地说道。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嘉陵江畔的雨夜。
在这熊熊烈火中,林薇那张曾经写满荣耀的少将证件,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走。”
林薇拉起燕子,推开后窗。
窗外,是深不见底的贫民窟巷道,也是无尽的黑暗。
“去哪?”燕子问。
“去没人注意的地方。”
林薇跳出窗户,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正在燃烧的吊脚楼。
胜利的烟花已经散尽。
属于她的“胜利夜”,也就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