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5年8月15日,深夜。
重庆,胜利大厦。
这座战时陪都最豪华的宴会厅,此刻正被无数盏水晶吊灯照得如同白昼。
留声机里播放着欢快的爵士乐,香槟塔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身穿笔挺军礼服的将军们、穿着旗袍的贵妇们、还有那些昨天还在观望风向的投机商人们,此刻都汇聚在这里,举杯相庆。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味和酒精味。
那种味道太浓烈了,浓烈到足以掩盖掉这八年来所有的血腥与腐臭。
林薇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却一口没喝。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少将礼服,胸前别着那枚四等宝鼎勋章。
但在这一片衣香鬓影中,她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到了。
舞池边,那个曾经给日本人带路的商会会长,正拉着一位国军中将的手,痛哭流涕地诉说着自己“忍辱负重”的艰辛。
角落里,几名军统的高级特务,正和几个刚被释放的伪政府要员低声交谈,交换着彼此手中的地契和名单。
“秃鹫的盛宴。”
林薇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抗战结束了。
但这群人关心的不是国家的未来,而是怎么瓜分胜利的尸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素色旗袍、挂着《大公报》记者证的女人,端着酒杯,看似不经意地从林薇身边擦身而过。
“借过。”
女人的声音很轻。
但在错身的那一瞬间,林薇感觉手心里被人塞进了一张硬硬的纸条。
林薇心头一跳。
她认得那个背影。
那是苏曼卿。
那个曾经在上海滩并肩作战、后来分道扬镳的挚友。
她消失了这么久,原来一直潜伏在重庆。
林薇迅速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在隔间里,她展开了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行娟秀的小字,是用眉笔匆匆写下的:
“鸟尽弓藏。”
“清洗已经开始。今晚有人要动手。你的名字,在第二页。”
林薇将纸条扔进马桶冲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森寒。
果然。
对于知道了太多秘密的人来说,胜利日,就是忌日。
……
回到宴会厅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砰!”
一朵绚烂的烟花在嘉陵江上空炸开,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夜空。
紧接着,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爆炸声震耳欲聋,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林少将。”
一名戴着白手套的年轻副官穿过人群,走到林薇面前,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戴局长请您去顶楼露台一叙,说是有些关于接收上海的密令,要单独交代。”
“顶楼?”
林薇看了一眼那个副官。
这人很面生,虎口无茧,但这身军服却很合身。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燕子。
燕子正靠在柱子上,手里剥着橘子,但他的肌肉已经绷紧,对着林薇微微摇了摇头。
“带路。”
林薇不动声色,手却悄悄摸向了腰间隐藏的袖珍手枪。
三人穿过喧闹的人群,向着通往露台的落地窗走去。
外面,烟花正盛。
巨大的爆炸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就在林薇的一只脚即将踏出落地窗,走进露台阴影的那一瞬间。
燕子突然动了。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猛扑上来,一把抱住林薇的腰,将她狠狠地扑倒在地!
“砰!”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一声混杂在烟花爆炸声中的、极其尖锐的枪响,从露台对面的钟楼方向传来。
一颗子弹,擦着林薇刚才站立位置的空气飞过。
但它没有落空。
它精准地击穿了那个刚刚走在林薇身侧、准备为她拉开窗帘的副官的眉心!
“噗!”
血花飞溅。
那名副官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后脑勺就被掀飞,整个人向后栽倒,重重地摔在满地的玻璃渣上。
“啊——!!”
宴会厅里,尖叫声瞬间炸锅。
贵妇们吓得瘫软在地,将军们慌乱地寻找掩体。
“有刺客!保护长官!”
警卫们拔枪冲了进来,场面一片混乱。
林薇被燕子压在身下,心跳如雷。
她看着那个副官的尸体。
那一枪,原本是给她的。
但如果杀手是冲着她来的,为什么会打偏?以这种级别杀手的素质,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除非……
那个副官也是目标!
他是那个负责经手“樱花档案”转运的机要秘书!
这是一场清洗。
一场要把所有接触过那个秘密的人,全部灭口的清洗。
而杀手,就在这烟花的阴影里,用的是……日制三八大盖的声音。
这是一场完美的嫁祸——“日军残余分子报复行刺”。
林薇猛地推开燕子,半跪在地,拔枪警戒。
她抬起头,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
突然。
她的视线定格了。
在宴会厅二楼的贵宾包厢里。
在一片惊慌失措的人群中。
有一个男人,正静静地站在栏杆旁。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姿态优雅而从容。
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尸体,看着林薇。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的微笑。
当林薇看清那个男人侧脸的一瞬间。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那个轮廓。
那个眼神。
竟然与她贴身私藏的那几页绝密档案中、那张拍摄于民国二十一年的黑白照片上的“神秘人”……
有着惊人的重合!
那个代号“风信子”,在档案记载中明明已经死于1932年的超级间谍。
为什么会活着?
为什么会出现在国民政府最高级别的胜利酒会上?
而且,身居高位?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林薇的目光。
他并没有躲避。
而是微微举起手中的酒杯,遥遥地,对着林薇做了一个“致敬”的动作。
然后,转身,消失在二楼的阴影深处。
“林薇!没事吧?!”
一群宪兵冲了过来,将林薇团团围住。
戴笠大步流星地走来,脸色阴沉。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林薇,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日谍残余行刺,林少将受惊了。”
戴笠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通稿。
“从明天起,你的安保等级提升至甲级。
我会派专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你的安全。”
保护?
林薇看着戴笠。
她听懂了。
这就是软禁。
或者说,是下一次清洗前的看管。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质问。
她只是缓缓地把枪插回枪套,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军礼服。
“谢局长关心。”
林薇敬了一个礼。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任何表情。
就像是一张戴久了的面具,终于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
五分钟后。
趁着现场封锁前的混乱。
林薇和燕子,从后厨的通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胜利大厦。
后巷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那是林薇早就准备好的退路。
“薇姐,去哪?”
燕子拉开车门,问了一句。
“回营地吗?还是去戴老板安排的安全屋?”
林薇站在车前。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还在不断绽放的烟花。
那绚烂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那个“死而复生”的神秘人。
那份足以炸毁这个国家的黑名单。
还有戴笠那句意味深长的“保护”。
这张棋盘,已经彻底乱了。
所有的棋子,都变成了弃子。
“不。”
林薇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
“营地回不去了。”
她钻进车里,坐在后座的阴影中。
那双曾经充满热血的眼睛,此刻变得幽深如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开车。”
林薇下达了第四卷的最后一道命令。
“去哪?”
“消失。”
林薇看着窗外那个狂欢的世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晚,林薇死了。”
“从明天起……”
“我们要换个活法。”
汽车发动。
没有开车灯。
这辆黑色的轿车,像一只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重庆错综复杂的巷道之中。
背离了光明,背离了胜利,也背离了她曾经效忠的一切。
驶向了那片更加深不可测的、充满了背叛与谎言的……
漫漫长夜。
(第四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