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思妍发来微信的时候,秦兰正窝在沙发里看剧本。
“兰姐,你在家吗?我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
秦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片刻。她知道霍思妍要来做什么。躲不掉,也不想躲。
门铃响的时候,水刚好烧开。
“兰姐,没打扰你吧。”
“进来吧。”
霍思妍进门,把茶叶放在茶几上。秦兰倒了杯水搁在她面前,双方都很有默契的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片刻,还是霍思妍先张了嘴。
“兰姐,昨天的事……”霍思妍开口了,斟词酌句,“我想了一晚上。可能是我当时表现不够好,没有让墨总看到我的诚意。我说了那些有的没的,是我的错。”
她抬起眼睛看秦兰,目光里带着恳求。
“你能不能帮我再约他一次?就一次。这次我一定好好表现,不说那些有的没的,就聊演戏的事,像他说的那样。我自己介绍自己,不靠任何人。”
秦兰看着她。看着那个小心翼翼捧杯子的姿势,看着那双眼睛里努力压制的迫切。沉默了很久。
“思妍,墨总做了决定的事,不会改的。约多少次都一样。”
霍思妍嘴角那个讨好的弧度僵了一下。
“那……”她把杯子放下,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往前倾,“兰姐,你能不能把墨总的手机号给我?”
秦兰没有动。
“我自己联系他。不用你再帮我传话了,我自己跟他说。成不成我都认,不会连累你的。”她的语速稍快了一些,然后忽然停住,又加了一句,“我就是想再争取一下,不会乱说话的,也不会跟他提你。”
秦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霍思妍往上扬的语调被这个回答拦腰截断。她盯着秦兰,那个小心翼翼的表情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已经逐渐变冷却。
“为什么?”她压住了,但压得不太稳,“我就是想自己再争取一下。不会......”
“不是怕你乱说话。”秦兰的声音还是很平,“他的私人号码,我不能随便给人。”
这话是事实陈述。但在霍思妍听来,每一个字都是一扇关上的门。她看着秦兰,那个讨好的弧度一点一点从嘴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逐渐蔓延的冷。
“秦兰。”她的称呼变了,语气像一杯温水里忽然浮起的冰,“你跟我说实话。”
秦兰抬起头看她。
“你到底有没有帮我说过话?”
“该帮的我都帮了。”
“那昨天呢?”霍思妍的声音往上走,像一根绷了大半夜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昨天墨总拒绝我的时候,你就坐在我旁边。你帮我说话了吗?你一个字都没说。”
秦兰没有反驳。
“你是不是觉得看我被他拒绝特别有意思?”霍思妍站起来了,语速越来越快,像闸门被拉开了便再也关不上,“你嘴上说帮我帮我,实际上呢?你连他的电话号码都不肯给我!我让你再帮我约一次你也不肯!这就是你说的帮我?”
“秦兰,你现在站得稳了,就不管别人死活了。”她的声音抖了,但还在硬撑,“你是不是怕得罪墨染?你好不容易攀上他,哪里舍得为我去惹他不高兴!”
“你以为你比我强多少?我在华亿靠王中类,你在繁星靠墨染。咱俩有什么区别?不就是换了一张床吗。”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挂钟的秒针还在哒哒地走,一下,两下,三下。
秦兰按住自己颤抖的手,站了起来。
“你说完了吗。”
霍思妍的嘴唇动了两下,脑子里的措辞碎了一地。
“你走吧。”秦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霍思妍站在客厅里,和秦兰之间隔着几步路。但她忽然觉得这个距离拉得很远很远。
她想说什么,但秦兰的眼神把所有的话都噎了回去。
“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霍思妍抓起自己的包,快步走向门口。“哼,别得意,我看墨染能嚣张的什么时候,我更要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
......
《激战》首映礼在旺达院线旗下的影城,cbd核心地段,最大的一号厅。门口立着《激战》的巨幅海报,张佳辉和彭于言背靠背站在拳台上,浑身的肌肉在灯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汗水混着血从额角淌下来。海报下方压着一行字:“8月16日,拳力以赴。”
墨染的车到的时候,林朝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墨总。”林朝先迎上来,伸出手。
“行了,别握手了。”墨染把他手拍开,“你紧张什么。”
林朝先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确实紧张。从上午盯物料到中午盯灯光到下午盯座位表,忙了一整天。
“佳辉和于言呢?”
“在里面。”林朝先侧身引路,“媒体差不多到齐了,主创都到了。”
墨染跟着他往影厅里走。穿过走廊的时候,张佳辉正靠在墙边喝水,穿着一件简单的黑t恤,肩膀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紧紧的。看到墨染,他放下水瓶,微微点了点头,话还是不多。彭于言站在旁边,比佳辉高了小半个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墨导,久仰久仰。”
墨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比海报上瘦了点。”
“杀青之后掉了五斤,肌肉太难维持了。”彭于言挠了挠后脑勺,“佳辉哥到现在还在吃鸡胸肉。”
张佳辉把水瓶往垃圾桶里一扔。“习惯就好了。”
墨染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跟着林朝先进了影厅。
王似丛已经到了。他坐在第二排正中间,脚翘在前排椅背上,手里端着杯冰美式,看到墨染进来,把脚放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怎么才来,老子咖啡都快喝完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墨染坐下。
“下午。顺便跟院线那边开了个短会,把《激战》的排片再往上调了调。”王似丛把咖啡杯往扶手上放,“首日百分之三十八,够不够意思。”
“够意思。”
“废话,你投的片子我敢不上排片?再说林朝先这片子质量摆在这儿,我看了试映,不排是傻逼。”
墨染笑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接话,厅里的灯光暗下来了。
银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林朝先在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来,一只手攥着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正片开始。
第一场戏就是笼斗。银幕上,张佳辉被对手锁住喉咙,脸从正常肤色憋到通红再到发紫,额角的血管一根一根暴起来,眼球微微凸出。
他记得这场戏。探班那天,林朝先喊了卡,他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说能用。林朝先摇了摇头,说再来一条。佳辉蹲在地上喘了好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说可以了,再来。这场戏翻来覆去拍了七遍。最后一遍的时候,张佳辉挣脱之后都没能立刻站起来
银幕上的张佳辉继续喘着,观众席里有几个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墨染在心里给林朝先的调度打了个高分。大多数导演会在这个位置切一个对手的得意表情,或者切观众的惊呼,用外部反应来告诉观众这个动作有多危险,但林朝先没有。
另一场戏是彭于言输了比赛之后,在更衣室里一个人坐着。没有台词。没有配乐。只有更衣室水龙头的滴水声,一下一下,打在瓷砖上。
这是剪辑台上做的减法,他能看出来。一般导演在这个位置会铺一段弦乐,用情绪的推进去拉住观众的注意力,生怕冷了场。但林朝先把配乐拿掉了。他让彭于言在那种近乎静止的安静里坐了很久,长到让人觉得有点不安,又长到让人开始不自觉地开始等。
这种克制比大段煽情高级得多。观众在安静里被迫和角色待在一起,没有旋律当拐杖,只能自己去体会那种输了之后空落落的滋味。
结尾那场决战,节奏陡然加速。拳拳到肉的击打声和粗重的呼吸缠在一起,摄影机在笼子里快速横移,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整个画面微微震动。然后,在最后一个重击落下之后,银幕忽然切黑。没有胜利者的欢呼,没有慢镜头回放,没有字幕告诉你谁赢了。
切黑之后静了两三秒,片尾字幕开始缓缓滚动。
灯光亮了。
“怎么样?”王似丛侧过头看他。
墨染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银幕上还在滚动的字幕,然后转过来。
“林朝先会拍戏。”他说,顿了顿,“这场笼斗的调度,国内动作片现在能拍出这个水平的不超过三个人。”
王似丛挑了挑眉。“能卖多少?”
“同期都是视效大片和喜剧。一部拳拳到肉的写实搏击片,反而是稀缺品。暑期档尾巴上,观众也该换换口味了。”他把腿上的宣传册合上,往扶手上一搁,“口碑起来的话,票房不会差。”
林朝先从第一排走过来。他松开攥了两个小时的扶手,手心里全是汗。他在墨染面前站定,嘴角动了两下,想问什么又不太敢问的样子。
墨染站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片子不错。”墨染把宣传册夹在腋下,往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等着看票房吧。”
林朝先站在原地,点了点头。他转过去整理了一下面前座椅的宣传册,那本册子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