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跑。我买的东西还在门口放着呢,里面有你爱吃的排骨。跑了我排骨不是白买了?”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然后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夏音禾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这次她终于摸到了,啪的一声,玄关的灯亮了起来。
骤然而来的光线让两个人都眯了眯眼睛。
夏音禾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沈砚之。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灯光的刺激还是别的原因。头发蹭得乱七八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她,眼神里还残留着没有散尽的不安。
“你先起来。”夏音禾朝他伸出手。
沈砚之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钟,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很凉,在地板上坐了一个多小时能不凉吗。
他站起来,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那只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
“排骨呢?”
他忽然问。
“在门口啊。”夏音禾指了指玄关地上的两个大购物袋。
沈砚之扭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说:“糖醋的。”
“什么?”
“糖醋排骨。不要红烧。”
夏音禾忍不住笑了出来,“好,糖醋的。你先把东西拎进去,我给你做。”
沈砚之弯腰拎起那两个袋子,另一只手还是牵着她的手不放。他就这样一手拎着菜一手牵着她往厨房走,走几步还要回头看一眼,确认她真的跟在身后。
经过客厅的时候夏音禾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得死死的,一楼的灯一盏都没开,只有玄关那里亮着灯。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等她回来。
夏音禾在心里叹了口气。
“沈砚之。”
“嗯。”
“你可以开着灯等的。”
前面的人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开着灯就没有你回来时候那个样子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黑着灯,你推门进来看到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心疼。我看到了。”
“……你个笨蛋。”
“你的笨蛋。”
……
宋瑾言在沈家待了快一周,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第一条规矩,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凡事以夏音禾为先。
不是以沈砚之为先,是以夏音禾为先。
这是他来沈家第三天就总结出来的。那天中午厨房做了清蒸鲈鱼,他照例先把菜端到沈砚之面前。沈砚之看了一眼鱼,然后把盘子推到了夏音禾那边。
“你先吃。”
夏音禾说不用,大家一起吃。沈砚之就坐在那里不动筷子,非要等她夹了第一口才肯开始吃。
宋瑾言在旁边看着,默默地记下了。
后来他又陆续发现了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规矩。比如沈砚之不喜欢任何人站在夏音禾两米之内,汇报工作要隔着距离说。比如夏音禾在沙发上睡着了,谁都不准出声,电视要关掉,走路要踮脚。比如夏音禾说好吃的东西,下一顿一定会再出现在餐桌上,她说过不好吃的菜则永远不会再出现。
宋瑾言觉得这不叫照顾,这叫供奉。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做好分内的事。
这天下午,沈砚之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
宋瑾言提前把投影设备和文件都准备好了,然后退到书房外面候着。夏音禾端了一杯温水上来,在楼梯口遇到他。
“少爷在里面开会?”她问。
“是的,和总公司的几位高层。大概要开一个小时左右。”宋瑾言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我帮你送进去吧。”
“谢谢。”
宋瑾言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冷淡的“进”。他推门进去,看到沈砚之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视频画面,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在汇报什么。
沈砚之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整整齐齐地卷到小臂中间。他戴了一副无框眼镜,是平时从来不会戴的那种。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从那个坐在玄关地上等人的男人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沈总,城东那块地的竞标方案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我们这边的建议是……”
屏幕里一个男人正说得滔滔不绝,沈砚之抬手打断了他。
“方案我看过了,不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分量,“成本预算超了百分之十二,你们打算从哪里补?工期?材料?还是人工?”
“这个……我们还在核算……”
“核算完了再说。”
沈砚之接过宋瑾言递来的水杯,顺手放在桌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下一个,并购案的进展。”
另一个高管接过了话头,开始汇报对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收购进度。沈砚之听着听着,忽然摘下了眼镜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停。”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估值比上个月高了百分之八,你们觉得合理吗?”
“沈总,对方公司最近拿了一项新专利,所以……”
“专利我看了,含金量不高。”沈砚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翻了翻,然后直接扔了回去,“把他们的财报再给我拉一份,去年第四季度的。如果研发投入和专利价值对不上,就重新谈价格。对方不接受就换一家。”
宋瑾言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有点出神。
他在来沈家之前听说过沈砚之。沈氏集团的独子,因为身体原因一直在家中休养,不怎么出现在公众场合。外面有很多传言,说他精神不稳定,说他被架空了,说他只是个挂名的继承人。
但现在宋瑾言觉得,那些传言简直是笑话。
屏幕里的高管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一个地点头称是。沈砚之又连着处理了几个议题,每个都是三言两语就切中要害。有人试图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关,被他一句话就戳穿了。
“行了,今天到这里。”
沈砚之关了视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整个人的状态在合上电脑的那一瞬间就松弛了下来,那种凌厉的气势像潮水一样褪去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宋瑾言。
“她呢?”
宋瑾言立刻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夏小姐刚才在楼梯口,给您送水来着。”
“她怎么不自己送进来?”
“我怕打扰您开会。”
“下次让她进来,你出去。”沈砚之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杯一口没喝的水,自己端着往外走,“她走哪了?”
“应该是下楼去厨房了。”
沈砚之端着水杯就出了书房。宋瑾言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刚才在会议上杀伐果断的沈总,现在端着水杯找夏音禾的样子,像换了个人似的。
夏音禾确实在厨房。
她在洗水果,草莓和蓝莓装了一小盆,水龙头哗哗地冲着。她听到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就从身后伸过来,把一杯水放在了料理台上。
“怎么不自己送进来?”
沈砚之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宋管家说你开会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我就让他帮我端进去了。你喝了吗?”
“没有。”
“怎么不喝?”
“不是你端进来的,不想喝。”
夏音禾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看他。沈砚之没戴眼镜了,衬衫的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看着没刚才那么严肃了,但眼神还是刚才开会时那种沉沉的。
“怎么了?会议不顺利?”
“很顺利。”沈砚之说,“城东的地拿下了,并购案也差不多定了,下个月签合同。”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拈了一颗她刚洗好的草莓放进嘴里。嚼完了,才慢吞吞地开口。
“刚才开会的时候我在想,这些事其实挺无聊的。”
“什么?”
“竞标,并购,数据,方案。”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如你一根头发重要。”
夏音禾愣了一下。
沈砚之靠在料理台边缘,低头看着她。厨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傍晚的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别人觉得这些东西很重要。地皮值十几个亿,公司值几十个亿,竞标成功了外面会有一堆人来恭喜我。但我觉得那些东西跟你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他伸手拈起她肩上落的一根头发,很轻很轻地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合上了手掌。
“他们让我回去上班,让我管公司,让我当什么继承人。我不想去,我就在这里待着。”
“可是你刚才开会的样子很厉害。”
“厉害吗?那是因为我想快点结束。早点开完就能早点下来找你。”
沈砚之把掌心里那根头发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还有面前这个人的影子。
“音音,你是我的世界。”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定理。
“其他的都是垃圾。”
夏音禾手里还端着那盆洗好的水果,水珠顺着盆边滴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刚开完一场涉及几十亿资金的视频会议,然后跑来厨房偷吃她洗的草莓,把她的头发放进口袋里,跟她说其他东西都是垃圾。
她忽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沈砚之被她拽得弯了腰,还没反应过来,夏音禾就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的一下,嘴唇碰了一下就离开了。
“奖励你的。”
她松开他的衣领,若无其事地继续洗水果。
沈砚之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那里,大概过了五秒钟才慢慢直起身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个被她亲过的地方。
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你……”
“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