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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滴。”夏音禾拿起玉瓶在手里转了转,对着月光看心头血在里面流转的暗光,“第一批血契的阵法可以开始画了。十个不同妖族的心头血就能启动第一层解咒,我们现在有十一个。等这一轮血契炼化之后,你体内的诅咒应该能削弱三成左右。”

渊嗯了一声。

“不过接下来会更难。”夏音禾把玉瓶放下,盘腿坐直,恢复了平时盘算事情时的认真脸,“识相的、有求于你的、跟白鹤族有旧怨的,能收的都已经收了。剩下的要么是保持中立的,要么是跟白鹤族交好的,还有几个大族压轴——狮族、蛇族、狼族。他们不会这么容易就自愿的。”

“蛇族和狮族参与了断魂崖的围杀。”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夏音禾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那正好。”她笑了笑,晃了晃两个人交握的手,“他们欠你的,我们一笔一笔去收。心头血要收,账也要算。”

……

白槿站在羽辰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灵猫族的情报贩子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断魂崖谷底有妖力波动,疑似有人生还。”她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指节发白。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那两个人坠崖之后她每晚都在做噩梦,梦见箭雨,梦见渊用身体护住夏音禾,梦见羽辰在指挥台上笑着下令继续放箭。现在看到这封信,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又被这个反应本身吓了一跳。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白槿下意识把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转过身。羽辰走进来,带上门,目光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

“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白槿把纸团往袖子里塞,动作不算慌乱,但羽辰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没有去抢她手里的东西,只是伸出手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手指修长白皙。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动作,但他的眼神让白槿的后背贴上了书架的边角。

她沉默了几息,把纸团放在他掌心里。羽辰展开纸团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信纸折好收进自己袖中,然后抬起头对白槿笑了一下:“这种消息以后直接给我,不用经过你的手。”

“我只是想知道——”白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你不需要知道。”羽辰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打断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客气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缝。白槿看到了那条缝,她应该像以前一样乖巧地点头然后退出去,但她没有。她今晚不想再退了。

“为什么?”白槿问,“为什么非要杀他不可?他跟你没有仇。他只是跟我不一样,他选的人不——”

“够了。”羽辰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笑的温和语气,而是另一种——冷的、硬的、不需要再维持体面的。白槿被他这一声喝得怔在原地。

“你以为我不知道?”羽辰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隔三差五往琳琅市的方向看,你以为我没看见?断魂崖围杀你往前迈的那一步,你以为我没看见?白槿,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家的人?”

白槿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她没有别的意思,想说她只是不忍心看无辜的人被杀。但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羽辰忽然抬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她整个人撞在身后的书架上,书架上的卷轴和书本哗啦啦地砸下来,散落在她身上和地上。她的手掌擦破了皮,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仰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羽辰。他的脸上没有怒容,没有狰狞,甚至没有她想象中该有的任何激烈的表情。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放错了位置的摆设。

“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羽辰低头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不过是因为你运气好,能给本座当个祥瑞摆设罢了。你提前知道北境的内应,知道西境的山洪,知道哪批灵石会被劫——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能预知,所以你有用。这才是你站在我身边唯一的理由。除掉这个,你有什么?”

白槿跌坐在地上,手掌撑着冰冷的砖石。她的脑子在轰鸣,耳鸣声盖过了所有外界的声音,只有他那句话在反复回响——“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她想起前世渊把她关在暗殿里,所有人都说她只是渊的囚徒。可渊从来没有把她当摆设,他会把妖界所有的事摊在她面前,会蹲下来问她手疼不疼,会端热汤给她喝。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囚禁,是控制,是不正常的占有。现在面前这个人,用最温柔的笑容追了她两年,替她挡酒,替她夹菜,替她拢头发,然后在今天把她推倒在地上告诉她——你只是一个有用的摆设。

“你问为什么非要杀他?”羽辰蹲下来,伸手捏住白槿的下巴,逼她抬头看着他。他的手指冰凉,力道不重但不容反抗,“因为你不乖。你坐在我身边,心里想着别人。我羽辰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别人也不能碰。更何况,他身上有远古妖皇血脉。如果他活着,他就是万妖之主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不明白吗?我杀他,不是因为你。你只是恰好让我知道了这个人。”

他松开手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把刚才推她时弄皱的布料抚平。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滚出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我的书房。”

白槿从地上爬起来。她的膝盖在流血,擦破的掌心沾满了灰尘,但她感觉不到疼。她机械地迈过门槛,走过回廊,走出院子。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琳琅市的那天,她远远看见渊被人围堵嘲笑,她的心脏本能地一紧。那时候她对自己说:选羽辰,羽辰才是光明。她又想起在羽辰偏院看到他用光明法术折磨小妖的那个夜晚,他哼着歌,调子轻快。那时候她对自己说:这是错觉。后来他在断魂崖笑着下令放箭,箭雨倾泻而下的时候她对自己说——她什么都没对自己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个花妖冲进了箭雨里。那个花妖没有选光明,没有选尊崇,她选了他。

白槿扶着回廊的柱子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以为自己重生一世选了另一条路就会不一样。结果她选了羽辰,羽辰把她当成祥瑞摆设。前世她逃离渊,渊把她当成唯一的执念。她逃了两次,选了两次,两次都错了。

白槿蹲在回廊下蹲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结痂了,走路有点瘸。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族中的藏书楼。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最深处的一排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了一本积满灰尘的旧书。这是她前世在暗殿里翻过的一本书,渊的藏书里有一本一模一样的。书里夹着一张纸,上面是渊的字迹。她前世翻到这张纸的时候没有在意,随手夹了回去。现在她想再看看。她打开书,手指摸到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她抽出来,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渊的字,她认得。前世他在暗殿里批阅妖族文书的时候,她远远看过,字迹瘦劲,起笔收笔都带着刀锋一样的锐利。纸上只有一句话,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像是随手写下的:“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我在学。”

白槿把这张纸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然后她把它叠好,贴身收进衣襟里。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一整圈。

……

午后。

夏音禾坐在山洞的石榻上,面前摊着一张画满了箭头和圈圈的地图,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膝盖上还放着一本写满了字的册子。渊坐在她对面擦刀,他的伤已经好了九成,妖力也恢复到了断魂崖之前的水准。第一批血契炼化之后,他体内的诅咒被削弱了三成,虽然远未根除,但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动辄发作。

“羽辰这个人,最在乎的不是命,是脸。”夏音禾用笔尾点了点地图上白鹤族的位置,“他要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光明之神转世,温润如玉,完美无缺。所以正面打他不如正面扒他的皮。把他的皮扒了,他身后的那些人自己就会散。”

渊把短刀入鞘:“怎么扒?”

夏音禾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箭头,是她花了好几天时间整理的人物关系图。“苍图、蠡青、裘昆——这三个人都跟当年的诅咒有关。苍图负责下咒,蠡青负责提供诅咒媒介,裘昆负责收集材料。但有一个问题一直没解决:苍图一个狼族长老,哪来的远古诅咒秘法?那秘法是远古妖皇级别的禁术,全妖界能接触到的人不超过十个。苍图当年不过是个三眼苍狼,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凭空拿到。”

她翻到下一页,指尖点在一个新写上去的名字上。那两个字她写得很用力,墨迹都透到了纸背。

“白鹤族,羽辰。”夏音禾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山洞里亮得惊人,“准确地说,是羽辰的父亲——白鹤族上一任族长,羽凌峰。”

渊的眉头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