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我不需要你保护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闷在她发间,很低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凿出来的,“从今天起,换我护你。所有伤你的人,都得死。”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说到“都得死”三个字的时候语调甚至没有加重,还是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夏音禾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胸腔在震动,每说一个字就震一次,震得她耳朵发麻。她没有抬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避开了他肋骨的伤,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紧紧的。
两个人就这样在昏暗的洞穴里安静地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洞外的天光又暗下去,又是一天过去了。
后来是夏音禾先打破沉默。她闷在他怀里,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对了,你刚才说‘所有伤我的人’,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你自己?”
渊愣了一下。
“你的肋骨是为了保护我才断的,算不算伤了我的人?要不要对自己下手?”夏音禾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
渊低头看她,表情很认真:“我是你的,不算‘伤你的人’。算‘你的人’。”
夏音禾没想到他会回这么一句,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她抬手去捏他的脸:“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渊任她捏着,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在昏暗的洞穴里,像唯一的一盏灯。夏音禾捏完脸,又靠回他怀里,把脸贴在他锁骨下方没受伤的那一块区域,听着他的心跳。
“渊。”
“嗯。”
“等出去以后,我们要好好找羽辰算账。”
渊的胸膛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心跳,是一声极轻的笑。那个笑声短促而冷,像刀锋划过冰面。“我知道。”他说,“等我带你从这里出去。”
……
从断魂崖爬出来的第七天,渊带着夏音禾回到了琳琅市。他们是从谷底沿着地下暗河走的,河水冰冷刺骨,两个人浑身湿透,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河道里跋涉了整整六天。渊的肋骨还没好利索,夏音禾的本命花魂也只恢复了两三成,两个人互相搀着,走一段歇一段,硬是走了出来。回到琳琅市那天清晨,早市还没开,街上只有几个摆摊的妖修在支棚子。卖灌汤包的老板看见渊满身是血的模样吓了一跳,多塞了两笼包子给他们,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夏音禾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说:“你看,名声变好了。”
渊没说话,只是把另一笼也推到她面前。
他们在琳琅市休整了三天。三天之后,渊开始了他的收集。他不是去“求”的,是去“收”的。夏音禾把一张画满了标记的妖界地图摊在石桌上,上面用朱砂圈出了几十个妖族的位置,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个族的人口、战力、族长性格、有无旧怨。这张地图是她从断魂崖回来后一边养伤一边画的,参考了之前所有古籍和情报贩子的消息,精确到每个妖族有几条进山的路都标出来了。
“先从犀角族开始。”夏音禾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画了红圈的位置,“犀角族跟铁犀不是一家的,之前我们说过用帮他们族长治伤来换心头血。这个切入点最稳,他们没有靠山,也没有仇怨,只要族长肯带头,其他人多半会跟。”
渊看了一眼地图,点头。
犀角族的族长叫乌岩,三十年前被一头闯入领地的妖兽咬断了腿,伤口被兽毒侵蚀,至今无法愈合。渊带着夏音禾抵达犀角族领地的时候,乌岩正躺在院子里的一把旧藤椅上,腿上盖着一张兽皮,伤口的腐臭味隔了好几丈都能闻到。渊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你的腿,我能治。治好了,给我一滴你的心头血。自愿的。”
乌岩看着他,目光从他肩头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边站着的夏音禾。然后他笑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在断魂崖被围剿的妖?他们说你死了,我就说能一个人废掉苍图、蠡青和裘昆的妖不会那么容易死。”
夏音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走过去给乌岩看伤。她蹲下来掀开兽皮,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坏死,毒气蔓延到了骨头里。她回头对渊点了点头——能治,但需要时间。夏音禾在犀角族待了整整两天,用花妖的解毒秘法和渊从毒瘴林带回来的蛟血灵芝残料给乌岩拔毒。到第三天,乌岩腿上的腐肉脱落,长出了新的皮肉。犀角族的族人围在院子里,亲眼看着自己族长十年没能愈合的伤口生出了粉色的新肉,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乌岩从藤椅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走到渊面前,单膝跪地,抬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一缕暗红色的心头血从他指尖凝聚出来,落进渊手中一个刻满了微型法阵的玉瓶中。那是第一滴。犀角族另外两个修为最高的族人,见族长带了头,也主动献了心头血。三滴心头血装进玉瓶,瓶身上的法阵微微亮了一下。夏音禾把玉瓶拿过来收好,在她的计划清单上犀角族旁边画了一个小勾。
渊的第二站是灵猫族。灵猫族以情报交易为生,琳琅市一半以上的茶馆、当铺和地下消息网都跟他们有关系。渊没有动武,只是坐下来和灵猫族族长喝了杯茶。他把之前从苍图府邸里搜出来的几件上品法器摆在桌上,说:“灵猫族的情报网帮我查几个人,这些法器归你们。再加三滴心头血,以后灵猫族的情报我保了。”
灵猫族族长是个瘦小的老妇人,原形是一只三尾灵猫。她眯着眼睛看了渊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能说出‘以后灵猫族的情报我保了’这种话的妖,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下一个妖皇。老婆子活了八百年,疯子见得多了,妖皇倒是头一回见。”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从指尖逼出心头血,落进渊的玉瓶里。灵猫族,三滴心头血,到手。
之后是铁翼鹰族。铁翼鹰族盘踞在妖界西部的高山之巅,素来桀骜不驯,谁的账都不买。渊到的时候鹰族族长直接甩了脸:“要我的心头血?拿本事来换。”渊没有多废话,就在鹰族的竞技场上和鹰族族长过招,约定十招之内如果打不赢就自愿献出两滴心头血。渊用了三招。第三招他把妖力凝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把飞在天上的鹰族族长硬生生从云层里拽了下来砸在竞技场上,砸出一个深坑。鹰族族长的翅膀折了一只,躺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最后从坑里爬起来,骂骂咧咧地逼出两滴心头血。
“铁翼鹰族和犀角族一样,跟白鹤族有旧怨。”夏音禾收好玉瓶,边走边在本子上写字,“铁翼鹰族的领地和白鹤族的东境猎场有重叠,白鹤族每年都会以‘清理猎场’为名驱逐铁翼鹰族。这笔账鹰族族长的态度是,谁打白鹤族他就帮谁。”
渊嗯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本子帮她拿着。
然后是北域熊族。熊族族长是个直性子,听完来意之后也不废话,瓮声瓮气地说:“你帮过灵猫族,灵猫族跟我们有交情。你这滴心头血我给,不过我手下这些兄弟,得他们自己说了算。”夏音禾挨个问过去,最后拿了四滴。熊族,四滴。
渊收集的第九滴心头血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妖。那天他从北域回来路过琳琅市,在集市入口被一个身形高大的妖修拦住了。这人渊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上次被他一招钉在墙上的铁犀的手下,那个尖嘴猴腮的妖修。
夏音禾本能地挡在渊身前。那尖嘴妖修却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结结巴巴地说:“铁犀老大回深山当野牛了,我们这些兄弟也没人管了。以前欺负过你,是我们眼瞎。这滴心头血……算我的赔礼。”
渊低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瓷瓶。那瓷瓶上沾着汗渍,被他攥在手里攥了一路。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瓷瓶递给了夏音禾。夏音禾验过,确实是自愿的心头血。尖嘴妖修见渊收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声说了句“以前对不住”,然后一头扎进人群里不见了。
第十滴来自蝎族。蝎族是一个藏在沙漠底下的小部落,族人只有四五十个。蝎族族长见渊的时候开门见山说他们一直被沙漠深处的一头毒蝎王侵扰,毒蝎王每年吃掉他们好几个族人,打了几十年都打不过。渊去了沙漠深处,和那头毒蝎王打了一天一夜。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毒蝎王的毒液,脸上被蛰出一道血痕,但手里提着毒蝎王的毒刺。蝎族全族跪地,族长献上心头血,声音都在发抖:“从今往后,蝎族听你调遣。”
夏音禾一边给他擦脸上的毒液一边心疼地念叨:“你就不能小心点?被蛰成这样,我给你的花汁外敷药还剩多少你知道不知道?”
渊让她擦着毒液,微微低头方便她够到伤口,没说话。
第十一天,渊在夏音禾的地图上画了第十个圈。十个妖族,二十一滴心头血。
这天晚上,夏音禾坐在石榻上,把二十一个装着心头血的玉瓶整整齐齐地码在面前。她的海棠花魂恢复到了五成,脸色已经不像刚从断魂崖出来时那么苍白,但渊还是不准她动用妖力,让她每天睡足六个时辰。她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坐在她旁边,让她靠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