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辰的说辞精准地踩中了所有妖族的恐惧。渊最近展现出的实力越强，他的诅咒就越让周围的妖族不安。一个被诅咒纠缠了几百年的妖修突然之间实力暴涨，谁知道是回光返照还是诅咒异变？万一哪天诅咒彻底爆发，会不会把周围所有人都卷进去？恐惧是最好的动员令，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足够可怕的假设。羽辰把这个假设包装成了“妖界安危”，让每一个被恐惧驱使的妖族都有了参战的名义。
白鹤族最先响应。这在意料之中，因为羽辰本就是白鹤族的少族长，他的提议在族老会上只经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讨论就通过了。几位族老甚至主动提出派出族中精锐，理由是“白鹤族向来以妖界安危为己任”。蛇族紧随其后。蛇族族长早就看渊不顺眼，蠡青是他们族的供奉，被人钉在墙上留字羞辱，这个仇不报蛇族在妖界就不用混了。
狮族第三个响应。狮族和铁犀有旧，铁犀被渊钉穿之后修为尽废，如今已经退出妖界回了原形在山林里当一头普通的犀牛。狮王屠烈放话说“要亲手拧下渊的脑袋给铁犀当球踢”。北域的散修部落在裘昆被折角之后群龙无首，正在恐慌中，羽辰派风翎送去了几车灵石和十几件法器，顺带附上了一句“白鹤族愿与北域诸部共进退”。灵石和法器被收下了，北域诸部也应了。
消息传到琳琅市的时候，夏音禾正在收拾行李。她和渊刚从北域回来，准备休整几天就去找第四个目标。夏音禾蹲在地上把丹药瓶一个一个往包袱里码，听到消息的时候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码，码完了才抬起头。
“八个妖族。”她把包袱系好，抬头看渊，“白鹤族领头，蛇族、狮族、北域三个散修部落，还有两个跟狮族交好的小部族。粗略估计，至少上千妖修。”
渊坐在石榻上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他那把短刀，刀身上倒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你很会数数。”
“我不光会数数。”夏音禾站起来把包袱往他身上一扔，渊单手接住，“我还会算账。他们来多少，我们就收多少。你正好缺心头血，他们自己送上门，省得我们一个一个去找了。”
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觉得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夏音禾双手叉腰，眼睛亮得不像是一个刚听到围剿消息的人，“你想啊，一千个妖修，来自至少八个不同种族。你打完这一仗，把他们全打服了，那就是现成的第一批心头血。我之前算过，至少得跑几十个部落才能凑齐一百滴，现在倒好，人家直接帮我们把人都凑齐了。”
渊沉默了一会儿，把短刀入鞘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几分。那个笑容不是刚才那种一闪而过的笑意，而是一种真正被点燃了兴致的笑——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锋芒。
“打完仗，你给我数心头血。”
“成交。”夏音禾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围剿的联军来得比夏音禾预计的还快。白鹤族的白鹤卫来了三百，羽辰亲自坐镇，但没有出现在前线。他站在后方的指挥台上，一身白衣，面带微笑，和各族族长寒暄叙旧，像在主持一场赏月宴。蛇族派出两百蛇卫，由一条通体银鳞的银环蛇带队，据说是蛇族族长的亲传弟子。狮族来了一百五十头战狮，狮王屠烈亲自领兵，站在队伍最前面，扛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巨斧。北域散修部落的联军最杂，有带翅的有带角的，有穿铠甲的有光着膀子的，三百多人站在一起倒也有几分气势。加上其他几个小部族的援军，总数超过一千妖修。
他们把渊堵在了一处叫落鹰峡的山谷里。
落鹰峡地势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是渊从北域返回琳琅市的必经之路。羽辰的斥候提前摸清了他的路线，联军在峡谷两侧埋伏了一整夜，天不亮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当渊和夏音禾走进峡谷的时候，身后的退路被一块从崖顶推下的巨石封死，两侧岩壁上同时亮起了无数妖力的光芒，像满天星斗坠落人间。
“渊！”狮王屠烈的声音从崖顶传来，震得峡谷嗡嗡作响，“你废铁犀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今天老子就要用你的脑袋祭我兄弟！”
岩壁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渊站在峡谷中间，把夏音禾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他抬头环顾四周，崖顶上、岩壁上、峡谷两端，密密麻麻全是人影。上千妖修的妖力汇聚在一起，把整片峡谷压得空气都凝滞了。
“人挺多。”渊的语气还是那么淡，像在点评集市上的人流量。
夏音禾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也环顾了一圈，然后缩回去，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种子塞进渊手里。渊低头看手心里的种子，又看她。
“荆棘藤的种子。”夏音禾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往地上扔，见土就长，能缠住前排的冲锋。你只管打，后勤交给我。”
渊把种子收进怀里，看了她一眼：“站远一点。”
“知道了。”夏音禾退到岩壁下方一块凹陷处，把自己藏好，然后探出半个脑袋朝他挥了挥手。
屠烈见渊没有回应，觉得自己被藐视了，怒吼一声从崖顶一跃而下，手中的巨斧带着劈山之势朝渊的头顶砍来。他身后，上百头战狮同时发起冲锋，地面被踏得震动不止。蛇族的两百蛇卫紧随其后，银环蛇的妖力泛着阴冷的寒光。北域的散修和几个小部族也从两侧包抄过来，把峡谷的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渊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没有后退半步。他抬手，黑色妖力从掌心涌出，荆棘藤的种子混在妖力中洒向地面，落地生根，疯长成一大片带刺的黑色藤蔓，瞬间缠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战狮。与此同时他化作一道残影，不退反进，迎着屠烈的巨斧冲了上去。
短刀和巨斧碰撞的瞬间，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屠烈以力量见长，一斧之力足以劈开一座小山，但渊没有硬接。他的短刀贴着斧刃滑过，借力打力，将屠烈的力道卸到一旁，同时左手凝聚妖力化刃，直刺屠烈握斧的手腕。屠烈不得不收斧后退，渊的攻击没有停顿，妖力化刃脱手而出，化作数十道黑色利芒朝四面八方激射，将冲上来的蛇卫逼退了数丈。
银环蛇在后方指挥蛇卫结阵，想用毒雾封锁渊的退路。渊没有给他结阵的机会，妖力化刃劈开毒雾，残影一闪，人已经出现在银环蛇面前。短刀抵在银环蛇的脖子上，银环蛇浑身僵住，毒液从指尖滴落却不敢弹出一滴。
“叫他们退。”渊说。
银环蛇咬了咬牙，没动。短刀往他脖子上压了一分，血珠渗出来。
“退！”银环蛇嘶声喊道。蛇卫齐刷刷后退，让出了一条通道。
屠烈见状更怒，巨斧挥舞得虎虎生风朝渊的后背劈来。渊侧身避开，单手撑地翻身跃起，凌空转身时妖力化刃再次出手，这次的利刃比之前更大更长，像一把黑色的死神镰刀，擦着屠烈的肩膀飞过，将他肩甲劈成两半，在他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屠烈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巨斧差点脱手。
战斗还在继续，但联军的气势已经和刚开战时完全不同了。北域的散修和小部族本来就是被羽辰用灵石法器拉来的，见狮王受伤、蛇卫后撤，哪还有拼命的心思，阵脚开始松动。渊站在峡谷正中央，黑衣上沾了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呼吸有些不稳，胸口那道被诅咒盘踞的位置在隐隐发烫，妖力消耗太大，诅咒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疲态，那双眼睛扫过周围的敌人，冷冷淡淡的，像在看一群蝼蚁。
崖顶的指挥台上，羽辰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峡谷中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千军之中毫发无伤，手指在栏杆上攥得发白。
他算了很多——算好了埋伏的地点，算好了联军的兵力，算好了舆论的煽动方式，唯独没有算到渊的实力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
断魂崖的雾是黑色的。这种黑不是天黑的颜色，而是妖力燃烧之后的余烬混在雾里，把整片峡谷染成了墨池。渊站在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三十七位大妖。他的黑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半边，露出一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伤口，皮肉外翻，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半个时辰前，羽辰用一道伪造的求救信号把他引到了这里。信号用的是夏音禾的妖力印记，渊没有多想就来了。到了才发现，等他的是三十七位大妖，每一个都是各族供奉级别的战力。羽辰站在高处，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低头俯瞰战场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他看着渊从以一敌十杀到强弩之末，像在看一场精心安排的表演。
“不愧是远古妖皇血脉。”羽辰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体力耗尽、诅咒发作，还能斩杀我二十位大妖。如果你身上没有那个诅咒，我今天带来的人恐怕不够你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