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本城主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渊走到厅中央停住脚步,看着苍图,声音很轻,像是在提醒一个健忘的老人今天是什么天气。“我身上的诅咒,是你下的。三百年前,你把我扔出苍岭城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说,‘这个废品不用杀,让诅咒慢慢吃了他’。”
苍图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记起来了——那个十岁的孤儿,那双和眼前这个黑衣男妖一模一样的死寂的眼睛。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你……是你?”他的声音变调了,从警觉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恐惧,“不可能,那个诅咒没人能活过两百年——”
“我活了三百年。”渊打断他,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今天是来还你的。”
苍图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然后忽然笑了,是一种强行从恐惧中挤出来的狰狞的笑:“就算你活了三百年又怎样?当年我能给你下咒,今天我就能把你整个人都碾碎!你以为就凭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渊抬手了。
和前几次一样,他的动作快得让同级别的对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黑色的妖力从他掌心喷涌而出,不是利刃,不是阵法,而是最纯粹的妖力洪流,像一道从地狱深处喷发出来的黑色熔岩。苍图举起青色长刀去挡,刀刃和黑色妖力碰撞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然后长刀碎了。不是被震飞,是碎了,化作无数青色的碎片消散在空中。苍图整个人被妖力洪流撞飞出去,撞穿了身后的屏风和隔墙,砸进了后院假山之中。碎石四溅,假山塌了半边,把苍图埋在了下面。
渊收回手,穿过被撞碎的墙壁走到后院。站在碎石堆前,低头看着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苍图。这个当年威风八面的三眼苍狼,此刻灰头土脸,衣衫破碎,口鼻溢血。他的修为不低,在妖界也算一方城主,但在渊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苍图咳着血从石堆里挣扎出来,声音嘶哑:“等等!等一下!我可以给你解咒!我知道怎么解——”
“已经不需要了。”渊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陈述事实,“你的咒,有人会帮我解。你只需要付出代价。”
苍图瞪大了眼睛,张嘴想说什么,但渊已经不再看他了。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黑色的妖火从掌心中涌出,落在倒塌的假山上、落在碎裂的屏风上、落在雕梁画栋的廊柱上。妖火蔓延的速度极快,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席卷了整个城主府。火苗是黑的,但燃烧的温度比普通火焰高出十倍,木头、石头、铜器、铁器,所有东西在碰到黑色妖火的瞬间都化为了灰烬。
渊站在火光正中央,长发被热浪吹得飞舞起来。墨色的发丝在黑色火焰的背景中张扬如翼,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脸被火光映得明暗分明,轮廓锋利,眼神冷而沉。没有人救火,没有人呼喊,整个城主府里所有能动的人都被渊提前放倒了。只有妖火焚烧的噼啪声,和苍图被压在碎石下面惊恐的喘息。
夏音禾站在苍岭城外一座小山坡上,远远看着城主府的方向。她没有跟进去,因为渊说“你在外面等我”。她答应了。黑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空气里飘来淡淡的焦糊味。她看着那道冲天的火柱,看着府邸的屋顶在火焰中坍塌,看着整座城主府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化为废墟。然后她看见了渊。
他从火光中走出来,步伐从容,长发在身后飞扬。火光在他身后翻涌,黑色的火焰和黑夜融为一体,只有边缘泛着一层幽暗的红。他的脸上沾了一道灰痕,衣角烧焦了一小片,但整个人看起来毫发无伤。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和刚才在府邸里判若两人——刚才他是一把出了鞘的刀,现在刀收回了鞘里,只剩下一个来接她回去的人。
夏音禾迎上去。她没有问“怎么样”,也没有问“杀了没有”,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踮起脚擦了擦他脸上的灰痕。
“灰沾上了。”
渊任由她擦,低头看着她,眼神专注而安静。夏音禾擦完灰,把帕子翻了个面叠好收起来,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看完了?”渊问。
“嗯。从你进府到出来,我都看着。”夏音禾说。
渊沉默了一瞬。“害怕吗?”
夏音禾歪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有火焰的倒影。“怕什么?你打架的样子特别好看。”
渊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用力。脸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刚经历过厮杀之后特有的沙哑。“一个。”
夏音禾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问:“什么一个?”
“他是第一个。”渊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坚定,“所有欠我的,我都会拿回来。你说不难,我就一个一个来。”
夏音禾在他怀里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轻快:“这就对了。下一个是谁?”
渊松开她,牵起她的手往山下走。身后,苍岭城城主府的最后一根梁柱在火光中轰然倒塌,火星四溅,照亮了整片夜空。他没有回头。
“当年帮苍图收集诅咒材料的还有一个,现在在蛇族当供奉。”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但握着她的手很紧,“明天出发。”
“好。”夏音禾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脚步轻快地跟上他的步伐,“明天早上先去琳琅市吃灌汤包,吃完了再走。你今晚消耗太大,得补补。”
渊的嘴角弯了一下。
……
渊在短短半个月里连挑了三个妖族的供奉。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妖界都震动了。先是苍岭城城主苍图,在自家府邸被一把妖火烧得片甲不留,本人虽捡回一条命,但修为尽废,神智恍惚,见人只会重复一句话:“他回来了。”然后是蛇族供奉蠡青,在自己的丹房里被人从背后袭击,整条蛇尾被钉在墙上,墙上用他的血写了一行字——“第二个。”第三个是北域散修联盟的副盟主裘昆,此人是当年给苍图提供诅咒材料的关键人物,他在自己的密室中被找到时,密室从内部反锁,门窗完好无损,裘昆却被人折断了一只角,倒吊在房梁上,身边同样留了一行字。
第三个。
没有人看到凶手的样子,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那个留字的妖力是黑色的,那种黑和普通妖修的黑完全不同,纯粹、浓烈、带着远古血脉的威压。整个妖界只有一个妖修拥有这种颜色的妖力。
“霉运精在清算旧账。”茶馆里的说书人用这四个字做开场白,一连说了三天,场场爆满。有人拍手称快,说苍图那些老东西作恶多端活该被收拾。更多的人在恐惧,恐惧那个被他们嘲笑了几百年的灾星,竟然拥有这种级别的力量。他们开始回想自己有没有得罪过他——有没有朝他扔过石头,有没有在集市上推搡过他,有没有在背后骂过一句“晦气”。
羽辰没有扔过石头。但他做的事比扔石头严重得多。
那天他正在书房里看族务文书,风翎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促了不少。他在羽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羽辰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回了桌面。
“他查到裘昆了。”羽辰的声音很平静,但风翎注意到他放茶盏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了一声轻响。
“裘昆知道多少?”羽辰问。
风翎垂着头说:“裘昆是当年给苍图提供诅咒材料的人,他知道材料的来源。顺着材料往上查,迟早会查到……白鹤族。”
羽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他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云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然后他开口了:“既然他这么能查,那就别让他查下去了。”
风翎抬头看他的脸色,没有接话。羽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白鹤族祖地的灵光瀑布,声音温和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宴席安排。
“去联系蛇族、狮族和北域的散修部落。告诉他们,苍图被袭、蠡青被废、裘昆被折角,下一个就轮到他们。渊身上带着远古诅咒,这种诅咒一旦彻底失控,会波及整个妖界。这不是私人恩怨,是妖界安危的问题。”
风翎愣了一下:“公子是想……”
“围剿。”羽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温润如初,“以白鹤族的名义,号召各族联手,围剿天煞孤星。理由很充分——远古诅咒一旦失控,方圆百里寸草不生,难道要让整个妖界给他陪葬?”
风翎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