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皇帝。我的话就是规矩。”他攥着她的手指,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背,“后位空着。什么时候你愿意,什么时候册封。”他垂眼看她,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自己掌心里,“在那之前,不准跪。不准叫陛下。不准怕我。”
“知道了。”夏音禾说。两人站在空旷的金銮殿里,阳光从窗棂的格子漏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
另一边。
林如玉已经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卯时到巳时,膝盖在冰冷的石板上跪到失去知觉,嘴唇干裂起皮,发髻散了一半,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宫门侍卫换了两班岗,每一班都劝她走,说陛下不会见你,一个抄家官员的家眷有什么资格求见。
她不走。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郑家是在三天前被抄的。郑明德站错了队,和二皇子楚桓的旧部有牵连,萧临羡清理楚桓余党时,第一个就抄了郑家。禁军冲进宅子的那天,郑文瑞正在后院里和小妾喝酒,听到前院的动静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抄家的兵丁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时,他还挣扎着喊“我爹是侍郎”,带队的军官冷冷地回了句:“你爹在牢里等你。”林如玉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心里出奇地平静。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前世郑家也是因为站错队被抄的,只不过在前世她是被萧临羡护在深宫里,抄家名单上根本没有她的名字。这一世,她自己把自己写上了名单。
天牢里的狱卒念她是女眷,没有给她上枷锁。她和郑家的女眷们挤在一间潮湿的牢房里,婆母一直在哭嚎,几个妾室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她听着婆母用最恶毒的词骂她克夫扫把星,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她不想再和这些人待在一起了,一分钟都不想。
于是她开口了。她把前世所有的记忆压上了赌桌。
她对着狱卒说,她要见陛下。狱卒嗤笑一声没理她,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阶下囚:“你去通报,就说我知道七虫草的事。”狱卒的笑僵在脸上。七虫草是新君登基后宫中查出的第一桩毒案,知情者全部被灭了口,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三个字的存在。这个被关在牢里的女人怎么会知道?狱卒犹豫再三,还是转身去通报了。消息层层上报,最终传到了鬼手那里。鬼手听到“七虫草”三个字,脸色变了变,亲自去天牢把林如玉提了出来。
金銮殿里,萧临羡正批着永远批不完的折子。夏音禾被封后的事已经板上钉钉,册封大典的日期定在下月初六,礼部忙得人仰马翻。鬼手从侧门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萧临羡批折子的手顿了一下,朱笔悬在纸上,一滴朱砂落在折面上。他把笔搁下。
“带她进来。”
林如玉被带进金銮殿时,脚步踉跄,官眷的衣裙皱成一团,头发散乱。她从被押进门的那一刻就死死盯着龙椅上的那个人。玄黑龙袍,金冠束发,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姿态。她走到御阶下扑通跪倒,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脆响。
“罪妇林如玉,叩见陛下。”
萧临羡没有让她起来。他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金龙。他垂眼看她的眼神和那天在暗巷里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
“说吧。”
林如玉深吸一口气。“罪妇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七虫草只是其中一件。罪妇还知道——陛下何时会遇到刺杀,朝中哪些人会背叛,天下何时会有大灾。”她抬起头,眼里是豁出去的疯狂,“因为罪妇活过一世。前世,陛下是真命天子,罪妇是陛下身边唯一的人。”
殿中安静了几息。萧临羡靠在龙椅上的姿势没有变,敲扶手的节奏也没有变。他看着林如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近乎嘲弄的弧度。
“前世。”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陛下若不信,罪妇可以一一验证。三日后,江南会有急报,漕运总督贪墨案发。罪妇绝无半句虚言。”林如玉说这话时语气异常笃定。因为前世她确实记得这个日子。
萧临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如玉以为他动摇了,以为自己的孤注一掷赌对了。然后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御阶。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林如玉的心跳上。他停在她面前,伸手拔出了腰间佩剑。那把剑是夏音禾送他的登基贺礼,剑鞘上镶了颗南海珍珠,她挑了好几家铺子才选中的。他用剑尖挑起林如玉的下巴,力道不重,刚好让她被迫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凉薄。
“你说前世你是朕的皇后?”他慢慢开口,剑尖抵着她的下颌纹丝不动,声音凉薄,像一把钝刀划过冰面,“那这一世,你怎么配提她的名字?”
林如玉的瞳孔猛地放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那个女人不过是抢了她的位置,想说如果不是她在竹林里指了路就不会有夏音禾什么事,想说她才是原本该站在他身边的人。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她知道那是什么。前世,他每次把她锁在寝殿里转身离去时,看她的最后一眼里,从没有过这种温度。
萧临羡收了剑,把剑刃在袖口上擦了擦,然后收回剑鞘。他转身走回御阶,坐下,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头也不抬地说了四个字。
“打入天牢。”
林如玉被拖出去的时候没有挣扎。她跪过的金砖上留下两道湿痕,是眼泪混着额头的冷汗。她的嘴唇一直在翕动,发出很轻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她在叫他的名字。不是陛下,是“阿羡”。这两个字前世她从未叫过,因为那时候他求着她叫,她不肯。这一世她肯了,可他不要了。
当天晚上,萧临羡把鬼手叫到御书房。“天牢里那个女人,嘴堵上。别让她再往外传那些疯话。”他低头批着折子,声音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鬼手应了一声,又试探着问:“刑部那边拟的罪名是——抄家官员家眷企图行贿求免,按律当流放三千里。您看?”
萧临羡没有抬头。“准。”
鬼手转身要退下,又被叫住。萧临羡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查一下,她之前在郑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鬼手愣了一下。主子对这个疯女人的态度一直是干脆利落的处置,从不拖泥带水,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但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退了出去。第二天他把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萧临羡面前。郑文瑞纳妾三房,林如玉被婆母克扣月例,自己洗衣裳,被妾室当面顶撞无人撑腰。郑家抄家前三个月,她瘦了整整十斤。
萧临羡翻完卷宗,什么也没说。他把卷宗扔进炭火盆里,看着纸页烧成灰烬。然后他站起来,往夏音禾住的凤仪殿走去。今晚是十五,她说过要吃桂花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