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碰撞声在殿前广场上炸开,血溅在汉白玉栏杆上,顺着雕花的纹路往下淌。萧临羡穿过混战的人群,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在穿过自家院子。偶尔有刀锋朝他劈来,他侧身避过,随手一挥,那人便捂着咽喉倒下。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台阶顶端的楚桓身上。
楚桓看着自己的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握剑的手开始发抖。当萧临羡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他面前时,楚桓的剑已经举不起来了。
“你、你不能杀我。”楚桓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殿门,“我是皇子。”
萧临羡伸手掐住他的后颈,力道大到楚桓的颈椎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凑近楚桓的耳朵,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楚桓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剧烈哆嗦,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鬼手从旁边递过来一条麻绳。
“绑了。押入天牢。等新君登基后发落。”
萧临羡推开承乾殿的大门。殿内灯火通明,龙椅空空荡荡地立在大殿尽头。他迈过门槛,脚步声在大殿里回荡。身后的杀声已经渐渐平息,偶尔传来零星的兵刃碰撞声和伤者的呻吟。他走到龙椅前,没有坐。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先帝遗诏和那对玉佩中的一块,将它们并排放在龙椅上。然后转身,面对着殿门外越聚越多的火把和人群。
鬼手带着暗卫将宫中所有宫女太监全部驱赶到殿前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几个闻讯赶来的朝臣被暗卫押着站在一旁,脸色煞白。萧临羡站在承乾殿的台阶上,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被江湖人称为“玉面阎罗”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萧氏皇族血脉,先帝遗诏在此。楚氏篡位二十载,今日终了。天亮之前,自己走出来认罪的,从轻发落。天亮之后被找出来的,满门抄斩。”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龙椅。遗诏和玉佩安静地躺在金漆斑驳的扶手上,等着天亮后第一缕阳光照进来。他没有留在承乾殿,而是转身走进了偏殿。鬼手跟进来。
“伤亡多少。”
“暗卫折了四十七人,禁军降者三百余,楚桓的死士全数伏诛。”鬼手顿了顿,“皇宫已经控制住了。丞相府那边——”
“她怎么样。”萧临羡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冰冷的命令式,而是一种更低沉更急切的东西。
“夏姑娘安好。”鬼手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她今晚没睡,一直在等消息。我们的人隔着院墙给她递了口信,说一切顺利。她让人回话说——让你别把龙袍穿脏了。”
萧临羡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口内侧,那里缝着那块绣了“音”字的旧帕子,贴着他的脉搏。今夜这把龙椅他等了二十年,手上沾的血够把护城河染红三遍。
但此刻他唯一在想的事是——什么时候可以走正门去丞相府接她。
……
登基大典定在夺宫之后的第七天。
赵崇易从槐树巷被接进宫,颤颤巍巍地捧着那对玉佩的另一半,和龙椅上的遗诏、萧临羡自小随身的那块拼在一起。两块玉拼成一个完整的圆,中间刻着一个“渊”字,是先帝亲笔。老太监跪在金銮殿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却死活不肯去休息,非要亲手给新君捧龙袍。
礼部忙疯了。新君登基的仪制繁复到让人想死,何况这一次还多了一道程序——改国姓。萧临羡登基前颁了第一道旨:恢复本姓,萧氏皇族,国号不改,年号改为元昭。礼部尚书跪在地上说这不合规矩,改姓是大事,得先祭天告庙。萧临羡看了他一眼,只问了一句话:“祭天的日子定在明天,来得及吗。”礼部尚书把一肚子话全咽了回去,连夜改了所有文书。
元昭元年五月初九,大吉,宜登基。
天没亮宫里的钟就敲响了。文武百官穿着朝服在午门外列队,按品级鱼贯入宫。太监宫女们一宿没睡,把金銮殿的地砖擦得能照见人影。龙椅上的金漆重新描过,阳光从殿门照进来,金龙扶手上光芒流转。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一夜之间从杀手变成皇帝的男人坐上那把椅子。
辰时三刻,钟声停了。殿门大开,萧临羡穿着玄黑色的龙袍从偏殿走出来。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礼官击打的鼓点上。那张被江湖人称为“玉面阎罗”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眉眼冷峻,下颌线条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他走上御阶,转身面对百官,龙袍的下摆拂过金砖地面。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声浪在金銮殿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萧临羡在龙椅上坐下。这把椅子他查过,金丝楠木的,扶手被二十年的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坐上来才发现硬得硌人。他垂眼看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心里想的是:原来皇帝上朝是这个感觉。跪在最前面的是皇子们——楚桓那一脉已经被清理干净,剩下的几个旁系皇子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再往后是六部尚书和内阁阁臣,然后是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遍,找到了丞相夏明远。夏明远跪在文官前列,官帽端正,脊背挺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萧临羡在他脸上多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赞礼官开始唱礼。祭天、告庙、宣遗诏、加冕,一项一项按部就班。百官三叩九拜,节奏整齐得像排练过的舞蹈。萧临羡配合着每一个环节,起身、落座、接印、颁旨,脸上始终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平静。
宣旨的时候,萧临羡从龙椅上站起来,亲自展开了那道由他自己起草、让翰林院润色过的圣旨。改国姓、定年号、大赦天下,一项一项念下来。百官鸦雀无声。念到最后一项册封时,他顿住了。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新君登基,立后是头等大事。各怀心思的大臣们在底下交换眼神,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瞟向丞相夏明远。他女儿夏音禾至今未婚,新君夺宫前丞相保持中立,夺宫后丞相是第一个表态支持的老臣。按常理,后位非夏家莫属。
萧临羡把圣旨往下卷了一截,跳过了一大段文字,直接念了最后一句——后宫诸事,择日再议。满殿哗然。没有册封。没有皇后。连个嫔妃的影子都没有。他把整道圣旨里关于后宫的部分全部跳过去了。
夏明远跪在底下,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恢复了那副处变不惊的丞相面孔。其他大臣可没那么沉得住气,几个御史已经在用眼神互相交流弹劾的腹稿了。
萧临羡把圣旨交给赞礼官。他转身坐回龙椅,目光越过百官,看向金銮殿侧门的方向。侧门后面有一道垂帘,是后宫女眷观礼的地方。垂帘后面站着一个穿月白云纹华服的姑娘,衣裳是仅次于皇后的规制,料子是她娘亲带她去那家绣坊挑的。她的发髻上插着一支桃木雕的桂花簪子。簪头那朵桂花正对着他的方向,在帘后幽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赞礼官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按规矩请新君继续下一项。萧临羡没有理他。他看着垂帘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他今天整场大典上唯一一个表情。
站在前排的周崇安看到了那个表情。他顺着新君的目光方向瞥了一眼侧门的垂帘,什么都看到了,也什么都明白了。他在心里默默把自己之前拟好的请立皇后的奏折草稿撕了个粉碎。立后是迟早的事,但得等新君自己开口,谁催谁倒霉。
大典结束后,百官依次退出金銮殿。萧临羡没有走,他站在龙椅旁边,等殿门关上,等最后一个太监退出去,然后朝侧门招了招手。夏音禾从垂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确认大殿里没有别人了,才提着裙摆小跑出来。
她跑到御阶下面,仰头看他。他穿着玄黑龙袍站在金砖地上,身后是那把金龙环绕的椅子。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龙袍上的金线绣纹照得闪闪发光。她的月白华服裙摆拖在地上,和他之间的距离只差三级台阶。
“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我的簪子。”夏音禾歪着头。
“没有。”萧临羡说。
“骗人。你在帘子那边足足看了三息,旁边的大臣都顺着你的目光往这边瞧了。”夏音禾提着裙摆上了三级台阶,站在他面前。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眼睛弯弯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周大人看完你之后又看了帘子一眼,然后偷偷笑了。”
萧临羡伸手把她头上歪了一点的桂花簪子扶正。“迟早的事。让他们猜。”
夏音禾笑了。她后退了两步,有模有样地给他行了个大礼,嘴里故意拿腔拿调:“臣女夏氏,恭贺陛下登基,万岁万岁万万岁。”她抬起头,眨眨眼,脸上那股子娇憨劲怎么都收不住,和方才殿上那个端庄的丞相千金判若两人。
萧临羡伸手把她拽起来。“不准跪。”他说,“谁让你跪的。”
“这不合规矩。以后见你不能不跪。”